这个时代也有了塞栓式开关,洗手池和水龙头都不难。


    为了避免铅中毒,薇薇安吩咐所有的管子全部使用黄铜,费用让一般的贵族听了都会皱眉。不过以爱略特小姐如今的财力,这些倒是也不是无法承受的花销。


    在沙夫茨伯里伯爵担任大法官的这一年里,因为他的支持,乔伊斯咖啡馆逐渐扩展到英格兰其他城市,如今全国已有十几家分店。爱略特小姐也成了小有名气的女商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安妮走了进来,服侍薇薇安擦干身体,换好衣服。


    薇薇安回到书房时,壁炉里的炭也换过了,炉火熊熊,将室内烤得温暖如春。


    桌上放着新到的信。她没有马上处理,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页手稿上。


    学了一年多拉丁语之后,她阅读拉丁语已经不成问题,《哲学汇刊》上刊登的文章也能读懂一大半,包括惠更斯反驳牛顿的文章,也包括洛克手稿里的这首诗。


    题目是:《爱与猫》


    午夜的猫儿对彼此倾吐爱意,


    最懂得热恋者的刺痛与煎熬。


    我向你们的抓痕与破烂的皮毛求证:


    难道爱情,不过是呼噜几声讨好?


    你们凭经验知道,那阵热病很快便过去,


    咪咪的娇声持续不了多久,转眼便成了街头的浪荡猫。


    男人跋涉千里,


    猫儿踏遍屋瓦,


    都在争斗里冒着流血的风险。


    可猫儿若从屋顶墙头跌落,


    总能四爪稳稳落地,翘起尾巴,扬长而去。


    诗里嘲讽爱情就像一阵热病,猫咪和男人都因情欲争斗,猫咪抓得鲜血淋漓,却能从屋顶轻松跳下,毫不留恋地走开。人却很难做到猫那样轻快。


    不知道是洛克抄写的,还是他做的诗,但洛克本人对待感情的态度,和诗里的一致,这是薇薇安亲口确证过的。


    就在这间书房,她坐在同样的位置上,洛克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听完她的表白,洛克的神情依然镇定,只是脸颊被夕阳的余晖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


    “我很感激你对我的欣赏,小姐”,他说,“但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薇薇安并不意外,她本来也没指望他回应。


    “没关系”,她去拿茶杯。 “我只是让你知道,没有要求你也对我产生同样的感情。”


    “并不是我没有感情。”


    薇薇安伸向茶杯的手顿住。


    “事实上,我对你的感情,也是一样的。”


    薇薇安抬起头,“什么?”她站了起来,“你是说,你对我有同样的好感?”


    洛克点点头。


    薇薇安怀疑自己听错了。


    双向心动,明明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情,互证心意之后,不是应该相拥,接吻吗?哪怕是保守的十七世纪的人,也会低头浅笑,羞涩片刻什么的。


    但这些反应洛克都没有,他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薇薇安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愿,只好主动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洛克看向她。


    “我们都对彼此有好感,然后呢?在一起?”


    洛克皱起眉,“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建议我们都冷静一下,消除这种不健康的情感。”


    他说完,端起茶杯,无视薇薇安瞪大的眼睛,顾自喝茶。


    “消除?这——哪里不健康了?这是人之常情!”


    “恕我直言,彼得正是被这种情感影响,才不得不放弃职责,离开伦敦。我们都不应该被激情俘获,应当用理智驯服它。”


    “激情!”


    薇薇安看着说完话仍旧喝茶的洛克,脑子里转了几个圈,试图分辨他口中的Passion究竟是“激情”多一些,还是“热情”多一些。


    但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什么正向的情感。


    “''''激情是一种背离理性、违反自然的心灵运动。''''”洛克放下茶杯。


    又是西塞罗,他还是那么喜欢西塞罗。


    感谢她的拉丁语老师霍布斯,她现在可以读懂西塞罗了。可这一刻,她宁愿自己不会拉丁语,也听不懂洛克在说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彼此互有好感,是不健康的情感,我们都需要用理性克服它。”


    “是的。”


    依然是平静的回答。


    薇薇安抿了抿唇,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


    她不是对表达情感感到羞耻的人。成年人主动表达好感很正常,成就成,不成也不内耗。在表白之前,她设想了许多可能性:被洛克拒绝,或者洛克喜欢别人,再离谱也不过是洛克不喜欢女人。


    可她万万没想到,问题不是洛克喜不喜欢她,而是洛克根本就不喜欢“感情”。


    那边,洛克已经起身告辞。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发呆,甚至忘了尽一个女主人的职责送他出去。


    用理性克服感情……他是个老古董吧?


    也对,他活在三百多年前,确实是个老古董。


    不过洛克的想法在这个时代倒也不算奇怪。清教徒推崇节制,洛克虽不是教士,却一向主张严格克己,当然也包括克制情感。


    了解了他无意与她发展感情,她也就作罢。眼下她的重心是查出简·爱略特的身份,了解这具身体的过去。


    既然手腕上的疤痕是水银的符号,那么疤痕的由来必然和炼金术团体有关。这个时代这些组织总是和信仰连在一起,也许简的父母也是这种组织的一员,女儿就成了圣女。


    薇薇安通过旧书商库珀的介绍,加入了一个极其隐秘的炼金术小圈子。她的入场券,是当年牛顿寄给她的星锑。


    她给自己取了个化名:瓦伦丁先生。这个姓氏和她的本名读音相近,来自拉丁语词根Valens,有强壮、健康之意。没办法,刚学会一门语言,总是忍不住显摆。


    这个圈子的人都很谨慎,长期用文字联系,分享炼金术的信息。每个人都用假名,从不轻易露面。


    直到最近,她收到一封来自F先生的信,邀请她去参加一次小型会议,讨论某位不知名人士的带来的一项发现。


    薇薇安对炼金术不感兴趣,可如果能让她查到自己的来历,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原诗现存草稿由拉丁语和双语写成:Love and CatsThe cats that at midnight spit love at each other A know the pangs of a passionate lover.I appeal to your scratches and tattered furIf the business of love be no more than to purr.You know by experiehe hot fit is so on overPuss puss lasts not long, but turns to cat whore.Men ride many miles, Cats tread many tiles, Both hazard their blood in the fray.But the cats, when they fall From a house or a wallKeep their feet, mount their tails, and away.


    第87章


    聚会地点在伦敦郊外的一栋小房子。


    为了不引人注意, 薇薇安没骑西尔弗,也没乘坐爱略特小姐的专属马车,而是另外雇了一辆马车。


    马车停在街口。薇薇安下了车, 步行穿过一段狭窄的小巷,才在巷子深处找到那栋房子。


    楼下是很普通的会客室,楼上有一间单独的房间,里面摆着炉子、玻璃瓶和各种实验设备。


    薇薇安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 也不知道都有谁。这个圈子向来单线联系,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F先生本人——一位很有学者气质的中年男人。


    除了进门时的简单介绍, F先生只称呼她为V先生。其他人也一样,只用字母称呼。


    屋里只有五个人。这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仪式,没有祭坛,和宗教团体毫无关系, 完全是一个小型化学爱好者社团聚会。他们谈论实验结果, 总结观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


    薇薇安听了一会儿,越发觉得无聊。这些人说的煅烧、提纯、升华,和她手腕上的水银符号没什么关系。


    她提出告辞。


    “J先生有事迟了一些”,F先生提醒她, “不如再等等。”


    J先生,上次她在另一个团体里听人说起过这个名字。那是在沃里克郡, 康威子爵夫人的乡下别墅里,一位M先生主持的小型会议,在那次会议上有人提到, J先生翻译了《翠玉录》。


    《翠玉录》是炼金术的核心文本, 薇薇安读过一点,感觉像谜语,即使她可以读拉丁文, 还是读不懂。居然有人翻译了英文译本。看得出这几个人对J先生充满敬意。


    她不好执意离开,只得继续尊重英国人“漫长告别”的文化习惯:提出离开之后,再坐上很久,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围在熔炉旁,分享着合金比例和火候控制。


    又等了一会,薇薇安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再次起身告辞。 F先生还要挽留,W先生忽然看了看窗外,惊喜道,“J先生来了。”


    薇薇安只看见一辆公共马车驶离。随后,楼下传来开门声,接着是上楼梯的脚步声。很快,一位身材瘦削的学者走了进来。


    他的深色外衣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着,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锐利。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