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米捡起来,递给薇薇安。


    薇薇安将空白的信纸放在台阶上,接过那枚东西。


    那是一枚铜制印戒。


    不同于寻常工匠铺里那种黄亮的铜,烛光映上去,戒身泛出清冷的光,像是铜与一定比例的锡熔成的合金。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戒面上反刻着一个字母B ,因为是横着的,又有一点像无穷符号∞。


    “哇,好漂亮的戒指!”眼尖的艾米丽跑了过来,拿过去看了看,又还给薇薇安,撅起嘴。 “可惜不是双环的。”


    薇薇安莞尔。艾米丽对和结婚相关的一切都那么上心。这个时代戒指并不是爱情的专属,朋友之间也可以赠送,男士可以送已婚女性戒指表示友谊、纪念或敬意。


    只有双环戒指象征订婚,男女各戴一环,婚礼当天,再将两环合二为一。


    但这枚印戒,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种。它更像一件作品,它的作者还署了名——印戒内圈刻着两个字母: J. N 。 N的起笔带着一个张扬的回勾,乍一看像一个潦草的M ,


    艾米丽捡起信纸,看了看空白的折封,歪了歪头,“为什么上面没有署名?”


    “因为他不需要。”薇薇安垂眼看着掌心里的戒指,轻声说。


    把I写得很像J ,还有这个N的写法,她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写。


    女仆来通知正餐好了。


    薇薇安收起印戒,招呼大家去餐桌。


    大厅里烛光明亮,壁炉里炉火熊熊,冬青叶在窗框间泛着光。桌上铺着洁白干净的桌布,火鸡早已切好,几枚插满丁香的香橙被放在烛台之间。空气里弥漫着肉香,混合着丁香、肉桂和橙子的香气。


    薇薇安示意自己右手边的椅子。 “请坐,洛克先生。”


    洛克欠身坐下。


    薇薇安也在主位上坐下,莉斯坐在她的左手边,虽然刚开始她还有些犹豫,但薇薇安坚持,莉斯如今是她的“总经理”,应该坐在这里。


    对面坐着南希、艾米丽和杰里米。


    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圣诞正餐开席前,应由席上年长的男性带头祷告。洛克垂下眼,低沉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低下头,闭上眼睛。


    薇薇安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她曾经怨恨过命运,将她抛进这个时代,抛进一具陌生的身体里,周围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手腕上的疤痕仍会隐隐作痛。


    既然这已经是自己的身体,她要弄清楚这具身体的过去;沙夫茨伯里伯爵那边,已经暗示她可以把咖啡馆扩展到英格兰其他地方。


    她的咖啡馆里,常有人高谈阔论。如果哪一天莱斯特兰奇的人在,搜查咖啡馆倒在其次,只要谈话内容再危险一点,她这个店主恐怕也要被叫去接受质询。


    但她不后悔。


    她的咖啡馆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可以交谈、阅读、交换信息的公共空间;里面的女士客厅雇佣了女侍者,也接待过许多和南希一样走投无路,又不甘心只靠婚姻求得出路的女人。


    每当看到她们原本已经灰白的眼里,重新有了光,薇薇安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也许命运的安排自有道理。


    她无法让整个世界变好,但她可以让莉斯实现她的理想,让南希自由地选择结婚对象,让艾米丽的生活里不只有婚姻这一条路,也让杰里米走上战场,归来时仍有一个地方可以落脚。


    至于洛克……


    也许圣诞过后,她应该找个合适的时机,至少让他知道,她对他并非只有敬重、依赖。她不指望他回应,但她不想把这些话只藏在心里。


    薇薇安轻轻闭上眼睛,默默许下愿望:至少,她可以让家里的人过得好一点,不会让自己的到来伤害他们。


    家……


    一股暖意在心底漫开。家从来都不是一个地理方位,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她失去了现代的家人,可在十七世纪,她竟然也一点一点,有了自己的家。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又一年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英格兰北部, 一个偏远山村。


    村子里有一间废弃多年的谷仓。谷仓的门从里面拴上了,窗户被厚布封住。天还没亮,几缕光夹杂着寒气顺着木板缝隙渗进来。


    地上铺着干草,中央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本封皮磨得发黑的《圣经》,一碗清水,还有一小碟盐。


    十几个男人女人跪在桌前,在一个年长男子的带领下低声祷告,呼出一团团白气。谷仓角落的木桩上,绑着一个女人,手腕被麻绳勒得通红。


    祷告完毕,年长男子站起身,面向那个女人。 “你是否愿意向上帝认罪?”


    女人抬起头,她脸色苍白,却神情坚毅。 “我没有罪。”


    年长男子脸色沉了下来, “恶灵未除, 它还在你的身体里反抗。”


    女人咬紧牙关, 不再说话。


    跪在人群最前面的一名村民忍不住抬起头,哀求道, “克劳瑟先生,我妻子只是……高声和我说了几句话。”


    年长男子看着他, “她不是你的妻子,魔鬼借了她的舌头。”说完,他将盐洒在碗中,用手指蘸了盐水,走到女人面前,蘸了水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的眉骨滑了下来。女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指尖攥紧掌心。年长男子却好像看见了证据,语气确凿。 “魔鬼不肯离开,便让女人蔑视丈夫,蔑视教会,蔑视上帝给她的位置。”


    他放下碗,又捧起那本旧《圣经》,嘴里念念有词。 “妻子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


    起初,女子还在反驳,说自己不过是在集市上同丈夫争了几句。


    后来,人们也加入了祷告。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一遍又一遍,潮水一般涌来,淹没了她的争辩。


    “妻子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


    “妻子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


    ……


    女人的声音渐渐哑了,她不再争辩。


    在又一轮祷告声中,女子轻声说,“我错了。”


    祷告声戛然而止。


    年长的男子上前一步,“你错在哪里?”


    女子嘴唇动了动,“我不该违逆我的丈夫。”


    “还有呢?”


    她垂着头,“我会听从他。”


    话音落下,人们紧绷的脸松弛下来,有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人双手合十,也有人低声啜泣,“恶灵终于离开了。”


    “感谢主。”年长男子低声说。所有人都跟着道,“感谢主。”


    有人给女人解开麻绳,她的丈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她没有甩开他。


    门闩取下,太阳还没有升起,天边却已烧起大片朝霞。红光照亮了人们如释重负的脸,却没给女子苍白的脸上增添一点生气。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和丈夫一起回了家。


    人群散去,谷仓里只剩下一根蜡烛,和桌上翻开的经书。


    只有一个人仍站在那里。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正望着女子夫妇离开的方向出神。


    “彼得”,年长男子手里捧着圣经,来到他身旁。 “你还好吗?”


    “我很好,克劳瑟先生,”彼得低下头。说完,又想起什么,抬起眼,眼里多了几分孩子气的期待,“女子经过驱魔,就会重新听从丈夫吗?”


    “上帝创造了亚当,又用亚当的肋骨造出了夏娃。祂对夏娃说,''''你丈夫必管辖你'''',这是上帝的旨意。”


    彼得怔怔地听着,又问,“那如果女子不肯呢?”


    克劳瑟牧师没回答,将手中的《圣经》放进他怀里,随后转身离去。


    彼得低下头,翻开那本厚重的书,翻到某一页,停住,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渐渐生出了坚定。


    “你们作妻子的,要顺服自己的丈夫……——彼得前书。”


    ……


    伦敦的冬天依旧潮湿阴冷。


    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时,薇薇安正泡在浴缸里。热气升腾,模糊了窗上的霜痕,也隔绝了窗外的寒意。


    一年前的圣诞,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代有了一个家。这一年以来,她一直改造这个家,在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允许范围内,尽量让它适应她的习惯。


    出乎意料的是,许多现代生活里的东西,在这个时代竟然都有了雏形。


    罗马时代就有了铜管沿墙通往浴室的技术,难点只在接头密封。用铅白、皮革垫圈,或者更精细的铜件能解决漏水,热水供应就不再是梦。


    浴缸反而更简单。这个时代本就有浴缸,只是没有排水孔。只要加上排水管,将废水引到室外或地下渗井,没有太大技术障碍。


    还有抽水马桶。很难想象,几十年前,抽水马桶就已被发明出来。只是它没有存水弯,需要手动冲水。加上S形弯管,在墙上安置高位水箱,拉绳放水,再将出水管接到室外地下水渠,便多少有了现代厕所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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