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都站起来和他打招呼。他只是向众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时,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V先生。”F先生介绍道。
薇薇安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屋里其他几个人,低声说,“J先生,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J先生的眼睛在炉火的照耀下微微发红。他盯着薇薇安,眯起眼,“ V先生?很高兴认识你。”虽然他的语气并没有传达出这个意思。
寒暄过后,W先生提起刚才的实验记录。 J先生从外衣内侧取出一个红皮小本,翻到其中一页,开始和人们确认起实验步骤。
薇薇安还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儿?
Jeova Sanctus Unus……J先生……
后面那些分享,薇薇安一个词都没听进去,她又礼节性地坐了一会,终于告辞成功。
外面依然下着雨。
马车停在外面较宽的街道上,她还是得穿过那条狭窄的小巷。雨水打湿了台阶,脚下很滑。薇薇安裹紧斗篷,用手杖轻轻点着台阶,走得很小心。
“V先生。”身后有人唤她。
陌生的名字,熟悉的声音。
薇薇安停住脚步,转身,双手交叠在手杖柄上。一位身形清瘦的绅士,沿着石阶慢慢走上来。
他没带手杖。也许是出来得太急,连帽子也没戴。细雨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很快打湿了额角。
“我并非有意冒犯,先生。”薇薇安道,“但我不认为这是您该来的地方。”
“我也同样不认为,这是你该来的地方。”那人僵硬地回答。
薇薇安皱眉。炼金术容易被怀疑有异端,魔法和秘密宗教成分,她即使女扮男装,也不敢用布雷特先生的名字。
眼前这人还没意识到他现在参加的这些团体会给他招来麻烦。学术界极力掩饰他对炼金术的痴迷,后人捐给剑桥的手稿,也只有和物理相关的部分被接收了,关于炼金术和宗教研究的部分,因为不符合人们对他的印象而退了回来。
没有人能预料自己成名之后的处境。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名人为自己无名时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薇薇安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牛顿……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该在剑桥吗?你知道我看见你的时候,有多惊讶吗?”
牛顿站在她下方一级台阶上,抬头看向她。 “我看见你时的惊讶,并不比你少。”
这是他们自那年夏天决裂之后,第一次见面。
“你来伦敦了又没告诉我——”
薇薇安意识到她好像没有立场这么说。在他们还算是朋友的时候,牛顿就明确表示过,来伦敦和拜访她,是两回事。
“我不是说我要知道你的行踪,”她改口,“只是……你来这种地方,很危险。”
牛顿这个人,其实很矛盾。
他很谨慎。在皇家学会《哲学汇刊》上发表论文要再三斟酌,给奥尔登堡回信反驳胡克,也要反复修改四次。
他秘密研究炼金术,却又在这个圈子里分享心得,翻译古代的文本供“圈内人”研究、学习,甚至批评,好像对这个圈子的信任远胜过皇家学会那些自然哲学家。
是因为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用化名,让他安心吗?
薇薇安想起她的拉丁语老师。作品被禁止出版后,霍布斯变得非常胆小,尽量避开一切可能的风险。
牛顿则不然,只要他感兴趣的东西,好奇心会胜过他的多疑。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明知道她的说辞里处处是漏洞,依然受好奇心驱使,答应了她的实验,却又在听到她说出“炼金术”的时候,瞬间变脸。
霍布斯年轻时曾给还不是国王的查理二世当过老师。薇薇安跟着他学习拉丁语,顺带知道了不少这个时代名人的背景,也能部分地理解牛顿的多疑。
同样从事炼金术实验,波义耳就大胆得多。他不只发表相关论文,还出版了一本《多疑的化学家》,为化学与巫术划清界限。
波义耳有足够的理由无所畏惧。他是第一代科克伯爵最小的儿子,在伊顿公学接受教育。据说几岁的时候就能说流利的拉丁语,十几岁游历意大利,因接触了伽利略的著作开始对自然哲学产生兴趣。
洛克和胡克在牛津求学时,波义耳也在牛津居住。胡克还给波义耳做过助手。波义耳也是皇家学院早期创始人之一。
但牛顿没有波义耳那样的本钱。对一个三一学院的研究员来说,如果参加炼金术小圈子的事传出去,足以让他丢掉职位。
薇薇安扫了一眼四周,示意牛顿跟上她。
她的马车停在阴影笼罩的侧街里。薇薇安上了马车,回头,见牛顿还站在门口犹豫。
“你要想更多人知道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就继续在外面站着好了。”薇薇安脱下被雨水打湿的斗篷,放在座位上。
牛顿回头看了看,虽一脸不情愿,却还是上了车。
车门关上,雨声变得小了些。
“所以你成了一个炼金术师。”牛顿看着她,“你的实验也是为了炼金术?”
“不完全是,”薇薇安硬着头皮编,“最开始是因为手表,后来在寻找材料的过程中,才对炼金术产生了兴趣。”
“那么,你也认识波义耳先生。”
薇薇安点头。
她确实认识。只是比牛顿以为得更早,也不是因为炼金术。正是因为波义耳无法理解她,她才不得不再去剑桥找牛顿。
如今想起这些,遥远得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过的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外面的雨越来越急。马儿有些躁动地跺了一下蹄子,很快被马车夫安抚住。
“你还好吗?”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二人同时开口。
薇薇安笑了出来。
“收到了,谢谢你送我的印戒,很有用。”
她说谎了。
布雷特先生的财产已经留给了艾米丽。诺森波兰伯爵夫人的官司终于打赢了,之前答应她的北方煤矿一成开采权,也改由和爱略特小姐签订契约。
她其实已经没多少需要借布雷特先生之名处理的生意了,那枚象征着布雷特先生的印戒也没有了用武之地。可不知为什么,看着牛顿那双隐约带着期待的眼睛,她不忍心说出口。
牛顿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也许是这一年多过去,她并没有泄露他的秘密,也没给他带来任何危险,消除了他对她的怀疑。
他低声说,“威金斯说,你很久没来了,他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再去剑桥。”
“嗯,我很想他,也很想你,也许天暖了,我会去剑桥。”
这其实是一个托词,等于“以后再说”。
牛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他低下头,眼底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情。
薇薇安忽然很怀念从前的日子。那个时候,她把回家当成一个遥远,但却一定能完成的目标,在牛顿身边更多像一场“限时性体验”。
就像人在外乡打工,虽然不常回家,却始终知道,家就在那个地方,自己总会回去。
可现在,她已经是这里的人了。她的家也在这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洒脱。
她看向牛顿,“你会在伦敦待多久?”她停了一下,自嘲地笑笑,“算了,就当我没问。待多久你也不会来找我,对吧?”
牛顿面露难色,“还是……剑桥见吧,布雷特。”说完,他打开车门。
雨声再度变得清晰。
牛顿没有马上下车,他只是保持着要下车的姿势,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薇薇安迟疑了一瞬。她短期内没有去剑桥的计划,可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剑桥见,牛顿。”
得到她的回应,牛顿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薇薇安坐在车内,目送他走进雨中,沿着台阶慢慢向下,身影一点点矮下去,直至消失在巷口。
也许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还可以再保留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托马斯·汤品恩——薇薇安因为修怀表认识的那位学徒, 在薇薇安出资开的工作坊里钻研了一年,终于给她那块表换上了精细的玻璃表盘。
修复好的表,工艺虽比不上现代,却有一种这个时代特有的质感。现在,这块薇薇安从自己的时代带过来的手表,已经完全是一块十七世纪的怀表了。以薇薇安现在的财力,如果她想,可以将黄铜外壳和表链换成银的,甚至金的。
但她一直没换。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 她是个念旧的人,不喜欢铺张,东西能用就不换。至于那条黄铜表链是洛克当年亲手替她穿上的这件事,她则选择性忽略。
薇薇安来同汤品恩商量乔伊斯咖啡馆的新挂钟。她希望挂钟不只有显示时间的功能, 还要有足够的设计感, 配合乔伊斯咖啡馆的装修风格, 成为这个品牌的一部分。
汤品恩悟性极高。他给出的示意图,让薇薇安非常满意。更难得的是,他对待工艺有一种虔诚的认真。人到中年,却不急着成名,仍然同年轻学徒一起打磨技术。薇薇安提议他开一间自己的钟表店,他非常感激,却婉拒了,说时机还不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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