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一袭深色外衣,系着白色的领巾。卷曲的深色假发垂在脸侧,将那张苍白的脸衬得越发棱角分明,眉眼间还留着刚才一点未散的笑意。


    薇薇安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画师已经打好了草稿,正在描绘脸部细节。


    格林希尔是这个时代很有名气的画师,笔触细致,画像细节丰富,连洛克下颌那一点青色的胡茬也画了出来。


    尽管如此,画像仍然无法还原一个人的全部。


    薇薇安见过洛克没戴假发的样子,他的真发没有假发那么厚重,长度过肩,她也见过他在书房里不束发的模样,整个人比现在松弛得多。


    还有他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哮喘的缘故,洛克说话声音不高,却用词考究,还夹着一点冷幽默。他的英语发音元音饱满,辅音咬字清晰,听起来很舒服。


    是……吗?


    薇薇安对自己的结论有些惊讶。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时,抱怨过这里的人字迹难认,口音卷舌太多,说话也难懂。这些人里,也包括洛克。


    后世所谓标准英音要到十九世纪才形成,这个时代的人说英语卷舌音更多,元音也和现代的不一样。有时候她听人说话,就像在看一场夹杂着地方口音的莎士比亚戏剧。


    怎么现在竟然觉得洛克的英语格外有味道?难道在爱上一个人之后,耳朵也变得毫无原则?


    她又想起牛顿。


    牛顿和洛克都受过良好教育,辅音同样清晰,只是元音窄一些,比洛克的发音更硬,尾音收得更干净。


    可她不会觉得牛顿说英语动听。


    只有洛克,让她在看到画像的时候会遗憾,觉得画像蒸发掉了洛克真实的一部分。


    美存在于观看者的眼中。


    薇薇安的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袖口的蕾丝。她承认自己爱上了洛克,但她可不指望洛克会报以同样的情感。


    即使他会把她看得比别人重要一点,也会和她开玩笑,对她的咨询有问必答,但那也是出于对一个处境不易的下属的关心。


    成年人的感情真的很麻烦,不如少年时纯粹,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


    她还没自以为是到认为自己在洛克那里会比伯爵重要,更不可能让他为了她违背沙夫茨伯里的意愿。


    况且,洛克本身就属于她想远离的那股政治势力。她对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爱略特小姐,您有什么见解吗?”


    格林希尔的声音把薇薇安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她发现自己正抱着手臂,站在画布前,以审视的姿态注视着未完成的画像。


    画中的洛克在看她。


    窗边的洛克也在看她。


    薇薇安的目光从窗边轻轻扫过,最后落回到画像上。


    她笑了笑,收敛了情绪。 “没有。您画得很传神。”


    回到考文特花园,薇薇安开始分拣从彼得那里带回来的旧材料。里面有她零散的记录,还有一些洛克的笔记。


    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薇薇安一时有些感慨。当年给洛克做抄写员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就此留在这个世界,更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爱上自己的雇主。


    这算什么?另一个简·爱爱上罗切斯特的故事?


    不过,她不是简·爱。洛克也没有妻子。既然洛克喜欢女人,他又为什么不结婚呢?


    他不像牛顿,没有职位要求不能结婚,帕里小姐已经嫁人几年了,这几年里,她从未发现洛克有新的感情。他对女士永远彬彬有礼,绅士周到,却也永远把自己包裹得层层叠叠,让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薇薇安的手忽然一顿,从一沓笔记里拿出一张旧纸。上面是洛克的字迹,一首用拉丁语写成的诗。


    洛克还写过诗?


    薇薇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认出这是她从他那离开前不久他写下的。也许是因为她不懂拉丁语,她对这首诗完全没有印象。


    她拿着那张纸去问南希。


    南希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 “这首诗写的是猫。”


    “猫?”


    “也不完全是猫,是借着猫说别的。”


    “说什么?”


    南希似乎有些为难。


    “我也不好说,诗里写的是猫的打闹,说人类对感情不如猫洒脱,但还有更深的意思,这就要看读的人怎么解读了。”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


    看来她真的需要学拉丁语。这门在现代已经差不多没人使用的语言,只在英国的贵族高中里教授,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感却高的超乎想象。它是良好教育的标配,是与外国学者交流的通用语言,更是正式出版物的标准语言。


    洛克明知她不懂,信里也常常夹杂拉丁语单词,倒不是故意卖弄,只是因为那本就是他的语言习惯,总会不经意间表露出来。


    从前薇薇安总想着迟早会回到现代,也就从没有真正考虑过要学习拉丁语。如今既然要在这个时代扎跟,她就必须掌握这门语言。


    找老师依然是难题。


    南希不行。她要教艾米丽,而且她自己也说,她不适合教一个成年人从头学起。


    “我有一个人选,不知道您觉得怎么样。”南希语气谨慎。


    “说来听听?”


    “他——年纪很大了,八十多岁。但我敢说,他绝对属于英格兰拉丁语最好的那一批人,不只精通,还有文采,只是——”


    薇薇安明白,这样的老先生,通常都有自己的坚持与脾气,“他介意教女学生?”


    “那倒不是,他现在穷困潦倒,应该不会挑学生。”


    这么有才华的老先生,还会穷困潦倒,一定是这个社会的错。


    南希接着说,“只是,他有些作品不允许在英格兰出版,不知道您是否介意。”


    查理二世复辟后,任命罗杰·莱斯特兰奇监管印刷出版。此人是一个疯狂的保皇派,审查极为严格,凡是涉及异端的、分裂教会,与英国国教教义相违背,或者可能损害王室声誉的书籍,都禁止出版。


    他盯着的不只是作者和书商,还有出售书籍的小贩、散发书册的人等等,牵连甚广。


    这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这位老先生“穷困潦倒”,怕是他愿意,也没人敢做他的学生。


    薇薇安却点了点头,“他如果不介意教女学生,我自然没问题。”


    她顿了顿,又问:“那么,这位先生是谁?”


    南希报出了一个名字:


    “托马斯·霍布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托马斯·霍布斯。


    薇薇安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只是如今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见过, 还是听这个时代的人说过了。


    南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顾虑,薇薇安再三追问才得知,瘟疫与伦敦大火后, 迷信盛行,霍布斯因作品被指控为无神论者。


    《利维坦》动摇了君权神授的根基, 更是不被保皇派容忍, 他的几部作品一道被告到了议会, 于是议会便禁止他在英格兰出版任何与政治和宗教有关的作品。


    薇薇安耸了耸肩,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会写信给霍布斯先生。”


    她很快收到了回复。


    霍布斯身材高大,年逾八十,背脊仍挺得笔直。他生活节制,到了这个年纪,也始终保持着清晨和午后思考、写作的习惯。


    他亲切有礼,也是一位出色的老师,学识渊博,历史典故信手拈来,将枯燥的语言讲得趣味横生。


    一节课下来, 薇薇安不只学习拉丁语,还顺便了解了很多历史文化知识, 听得津津有味。如果当年她的外语老师有这样的学识,她恐怕早就能熟练掌握一门外语了。


    只是薇薇安提起那些禁止出版的荒唐事,忍不住愤愤不平时, 这位温和的老人会瞬间变了脸色。


    他走到窗前, 躲在窗帘后向外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低声说:“请不要这样说。”


    他的惶恐让薇薇安有些难过。人们什么时候才不再将自然现象归因于道德或者上帝的震怒?


    她又想起牛顿。


    运动定律的发现,将会以数学形式解释彗星、潮汐、星体运行等很多曾被视为天象预兆的现象。


    可它的提出者此刻却在用以太理解运动。不知道那个天才现在在做什么,也许正把自己关在木棚实验室里,沉迷于那些不可告人的炼金术实验。


    万有引力还遥遥无期,圣诞节已经飘然而至。


    薇薇安在考文特花园的家热闹起来。


    富人的舒适,是仆人们的忙碌堆出来的。圣诞节前一周,厨房就开始忙碌,炉火彻夜不息,香料、油脂的味道有时候会顺着后廊飘到前厅。


    艾米丽也放了假。


    南希没有教学工作,却不打算回那个继父的家,她留下来帮薇薇安和莉斯处理圣诞节送礼和账目的事情。


    咖啡馆在节日期间反而更忙碌。薇薇安让想回家过节的员工回家,又给自愿留下来的员工额外发了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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