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马车上库珀家族的纹章依然醒目,车夫穿着整齐的制服,车后还站着两个伯爵府的仆人。
沙夫茨伯里本就喜好排场,自从成了大法官,不仅自己出行排场盛大,他还恢复了法官们从河岸街骑马前往威斯敏斯特大厅参加开庭仪式的传统。
只可惜,法官们的骑术与他想象中庄严威武的场面相去甚远。一次不堪的亮相之后,沙夫茨伯里便再也没有要求法官们骑马出席。
如果是平时,伯爵派来的人,薇薇安都会亲自在门口迎接。
但今天她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完全如伯爵所愿,至少不会让他觉得她可以任由摆布。于是对他的这位使者也在仪礼上降了级。她只吩咐侍者在楼下迎接,自己则在楼上等候。
马车在门前停下。伯爵府的仆人先跳下车,放好脚蹬。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厢里俯身而出。
薇薇安在窗口愣了一瞬,下一刻,她提起裙摆,飞奔下楼。
在楼梯转角处,她迎面见到了那人。顾不上礼数,她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洛克先生!你回来了!”
来人正是洛克。他穿着一件深色外衣,见到她,也只是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行礼,“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匆匆行了一个屈膝礼,便和他并肩往楼上走去,“我还以为你在法国呢。信里你也没有说,你们要提前回来。”
“伯爵夫人她们还在法国,我自己提前回来了。”
洛克去法国才两个月,照这个时代的交通效率,单是在路上往返就需要半个月。看样子他是有事着急才赶回来的。
“想喝什么,茶还是咖啡?”薇薇安把洛克请进雅间。
“茶,谢谢。”
薇薇安向侍者示意。入座后,她打量着洛克,也许是一路奔波,洛克的脸色比薇薇安印象里更苍白了一些。
“你是有什么急事,需要提前回来吗?怎么也没告诉我。”
话一出口,薇薇安皱了皱眉,对自己语气里的嗔怪很不习惯。
洛克笑了笑,“是有一点事。”
“你来之前应该告诉我一声,我可以替你准备——”薇薇安忽然顿住。
不对。
她今天在这里等的,是沙夫茨伯里伯爵派来的人,不是和她有私人交情的洛克先生。
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薇薇安换上了公事公办的神情。
“我想,您今日登门,应当是有事同我商量吧。”
洛克看着她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苦涩,不等她探究便消失了。
随即,他传达了伯爵的意思:贸易与殖民地委员会对商情非常重视。而皇家交易所附近的这家咖啡馆,汇聚了各地商人。商人们在这里谈论货物、汇率、航运与海外消息,如果能和官方报告相互印证,便更能反应真实情况,也更有助于委员会指定政策。
因此,委员会希望能定期得到这些信息。
薇薇安听完,眉头蹙起。所谓的委员会希望,不就是沙夫茨伯里自己希望。洛克的提前归来,怕是也与沙夫茨伯里的高升有关。
如今洛克是伯爵的秘书,自然要替自己的“上司”传话。
薇薇安的脸冷了几分,“洛克先生,我很感激伯爵大人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也对委员会对小店的关注受宠若惊,自然愿意提供一切委员会需要的信息,只是——”
前面的赞美和感谢只是引子,后面的“but”才是重点。
“——只是真正有参考价值的信息,必然应当是中立的。商人们之所以愿意在这里谈论,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话不会被传出去。如果他们知道,这里的信息会传递给别人,那么这家店就失去了客人们的信任。”
她看向洛克,“而一旦失去信任,所谓的消息也就不再是真消息。它会像官方收到的报告一样,不再有参考价值了。”
她给出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
洛克沉默了一会儿,刚要说什么,薇薇安又笑道,“不过,如果委员会需要,我可以定期整理商人们最关心的议题上报,不涉及具体言论,也不涉及任何人的姓名。您看,这样是否会有帮助?”
感谢——拒绝——给出替代方案。目的是让对方相信自己很有诚意合作,之所以没按照对方意愿来办,只因实在为难。
这样的拒绝话术,薇薇安在现代已经用过无数次了。可今天不知怎的,她的嗓子却不像以前那么听话,声音听起来总有些沙哑。
洛克看着她,“既然小姐意愿如此,我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我会将你的意思如实传达给委员会,相信我们会找到最合适的合作的方式。”
一样公事公办的口吻。话说到这个份上,好像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洛克面前的茶,一口都没动。
“茶凉了,我替您换一杯吧。”
薇薇安决定进一个主人的职责,然后将这位伯爵的使者送回去。
她起身,伸手端起洛克的茶杯。
“不必麻烦了。”洛克也伸手拦住她,两人的手指相碰,薇薇安像被灼伤一样,猛地收回手。
茶水瞬间洒了出来。
托盘、桌面,还有洛克的长裤,都被溅湿了一片。
“啊——抱歉!”
薇薇安慌忙俯身去擦他腿上的水渍。隔着长裤布料,温热的触感传到她掌心。她忽然意识到,洛克是一个男人。
她当然早就知道他是男人,但那是一种停留在性别上的认知。
而此刻,她离他这样近,近到能看清他颌边一点没剃干净的青色胡痕,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草药的某种清冷味道,一缕极淡的香水味……还有某种别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在埃克塞特府,她曾心无杂念地触碰过他,只凭着一个现代人面对病人时的本能,去救助一个哮喘发作的病人。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一夜,她掀开过的衣服,衬衫下,是苍白的肌肤。她想知道,如果她的手拂过那片苍白,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她好像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某种——
打住。
薇薇安迅速垂下眼,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那个念头偏偏不肯消失,固执地在脑中打转。
她不想和彼得结婚,却又迟迟没有把话说清楚,仅仅是因为不想伤害彼得吗?还是她潜意识里害怕一旦和彼得说清楚了,以后彼此见面会尴尬,也会影响她和洛克的相处?
难道她对洛克的怜惜,不只是一个现代人对病人的同情?她想对洛克好,也不只是为了报答他最初对自己的照顾?
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动作温柔却很坚定,止住了她继续擦拭的动作。
薇薇安抬起头。
四目相对。
热意一下子漫上脸颊,她急忙移开视线,却又正好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没关系。”洛克的声音仍旧很低。
这句话提醒了薇薇安,她的手还停在他的腿上。她立刻收回手,慌乱地去找自己的手帕。
洛克却已经取出了他的。
“让我来吧。”薇薇安接过洛克的手帕,替他擦去长裤上的水痕。洛克别过脸,脸上泛起红晕。等薇薇安擦好,他依然没有看她。
洛克的反应让她想起在骑士桥的房子里,凌晨他哮喘发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躲避。当时她只以为他是身体不适,被别人触碰不舒服。现在看来,她终于可以确定,她之前想错了。
他喜欢女人。
可她为什么这么高兴他喜欢女人这件事?
薇薇安退后了一步。
她一直以为她的分享欲,她的倾诉欲,每一次遇到事情就想找他聊聊的冲动,是因为洛克是她的朋友,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可靠的顾问,是一本无所不知的百科全书。
可是现在,坐在那里的,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是她的顾问。他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他刚刚才代表伯爵,向她提出一个越界的要求,而她也拒绝了他和他背后的大人。
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公事公办的谈话。
即便如此,她依然因为和他距离的靠近,对他产生了某种想法。
脑子轰的一声,一个声音在耳旁炸开:你对他的好感,从来都不是基于他的身份,只是因为他是洛克。你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爱上了他。
薇薇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后来她是怎样挂着假笑送洛克离开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直到回到家里,那一点隔着布料传来的温度,好像还停留在她指尖。
她一定是疯了。
“爱略特!”薇薇安回过神,艾米丽已经扑到了她面前,身后跟着南希,看样子刚上完课。
南希按照约定的时间参观了薇薇安的房子,随后便留了下来。艾米丽虽然不喜欢读书,可比起去学校,能在家上课还是好的,也就勉强同意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