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觉得这是一桩很好的婚姻。南希拒绝了。


    于是她带着父亲旧友写给伦敦一位熟人的推荐信,离开了那个已经不再是家的地方,决定自己谋生。


    她想攒够嫁妆,是为了将来可以自己选择满意的丈夫,而不用听任别人安排。


    “对不起。”薇薇安轻声说,为她没了解完全就下判断表示歉意。


    南希好像没觉得这有什么可抱歉的,她又说起她来到伦敦后的经历。


    她没有途径给贵夫人做女伴,绅士们也不会雇佣女性抄写员。她为一个乡绅的女儿做过伴读,后来因为管家的骚扰,不得不离开。


    这一次,她来到乔伊斯咖啡馆,是听说这里有女士客厅,特意来寻找机会。


    “咖啡馆里暂时不需要女书记员。”薇薇安给出同样的结论。


    南希的脸色更苍白了。


    薇薇安却继续道:“不过,我家里有一个女孩,需要一位教师。费尔法克斯小姐愿意家庭教师吗?”


    南希怔住。


    “这个女孩不是我的亲属,是个孤儿,也不太喜欢读书,教起来恐怕会费些力气。”薇薇安坦诚道,“但她性格很好,很好相处。至于我家里的条件,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时间,你亲自去看看。如果你满意,我们再签合同。”


    南希依旧愣在那里,没说话。


    在她的认知里,家庭教师的地位不过比仆人略高一些,远远不是小姐,也必须听从主人的安排。


    可爱略特小姐说得好像她也有选择的权利,如果对环境不满意,还可以拒绝。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雇主这样说话。


    薇薇安倒没有察觉南希的异样,职场双向选择很正常。她与南希约定了时间。


    南希离开后,天色已经不早,薇薇安也觉得有些疲惫,正准备回去。


    刚站起身,侍者又走了过来。


    “小姐,有一位客人说他多次光顾乔伊斯,很喜欢这里,想认识一下店里的主人。”


    薇薇安第一反应是拒绝,可职业素养还是让她问了一句:“哪位客人?”


    侍者向窗边示意。


    窗边那一桌很热闹,那伙人已经呆了一下午。南希来时,他们就在,看上去都是学者与绅士。


    一个微微驼背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俨然是众人的中心。


    侍者低声道:“就是那位,罗伯特·胡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薇薇安早就听说, 胡克是咖啡馆的常客。她也有预期,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她这个店主迟早都要和胡克见面。


    可真到了这一刻, 她还是有些紧张。


    胡克和牛顿一样,在她心里也有着双重身份:一个是教科书上的科学家,是历史趣事里打压年轻牛顿的“学阀”;另一个则是她咖啡馆里的客人,格雷沙姆学院的学者,皇家学会的明星成员。


    微微驼背的中年男人站起身,他不高,也很瘦,一双灰色的眼睛却很亮,打量她的目光带着锐利和精明。


    薇薇安挂上商业假笑,行了一个浅浅的屈膝礼。 “胡克先生, 很高兴见到您。”


    胡克也向她欠身一礼。 “爱略特小姐, 请恕我冒昧, 您的店令人十分愉快, 我来过几次,每一次都觉得, 如果不能认识这家店的主人,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意外的热情。


    薇薇安加入了胡克这一桌人的聊天。出乎意料, 胡克竟然是一个很愉快的聊天对象。他称赞她的店,赞美她的品味,也知道很多有趣的见闻, 无论是仪器、天气、航海, 他都能说上几句。


    薇薇安明白了为什么胡克身边总围着朋友,这一桌人能坐这么久。


    虽然牛顿已经同她决裂,可她潜意识里还是当自己是牛顿的朋友。因此面对这位和牛顿针锋相对的论敌, 她做好了准备。如果胡克在她面前攻击牛顿,她虽不会当场翻脸,至少也会在言语上维护几句,尽量不让胡克说得太难听。


    然而,在和她的交流中,胡克从头到尾都没提起牛顿,甚至连皇家学会那场关于光学的讨论会也只字未提。


    那些让牛顿烦躁了那么久的信,那封他让威金斯和她誊写了四遍的给奥尔登堡的信,回复胡克的问题,在胡克这里,连一段插曲都算不上。


    人果然不该内耗。一个人反复咀嚼的言语,或许只是别人随口一说;一个人耿耿于怀的事情,在别人那里也许早就翻篇了。


    没有了牛顿那层顾虑,薇薇安老板的雷达启动,开始把胡克定位成长期客户,还自带客流量,是属于需要维系的那一类,她自然不会怠慢,也全身心投入社交,很快就和胡克那一伙人熟识起来。


    胡克这个人很爱面子。


    薇薇安给他在咖啡馆里留了专属位置,又特意交代侍者,每次都端上他最喜欢的咖啡和甜点。这些细微的特殊照顾,显然让胡克非常受用,还介绍了很多朋友过来。


    薇薇安不敢想,如果有一天牛顿看见她和他的论敌胡克这样谈笑风生,会是什么表情。


    不。


    比她同胡克交朋友更严重的是,牛顿看见的是“布雷特先生”实际上是“爱略特小姐”,在和他的论敌谈笑风生……


    光是想想这个场面,薇薇安都头皮发麻。她立刻把这个可怕的想法从大脑里赶了出去。


    这种场景根本不可能出现。牛顿已经和她决裂,布雷特先生的财产也留给了艾米丽,以后,她再也不需要布雷特这个身份了。


    薇薇安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保留男装身份那么久,不只是因为男装方便,还因为和牛顿的友谊。


    那是一个专门留给他的身份。


    只是现在,这些都用不上了。


    在给洛克的信里,薇薇安提到了自己结识胡克一事。开头她俏皮地写下“Dear Monsieur Locke”。洛克在上一封信里同她开了个玩笑:


    Your quondam Mr. Locke, now Monsieur Locke. 您昔日的洛克先生,如今成了法国式的洛克先生。


    他还用了一个拉丁词,quondam,昔日。薇薇安想他是不是忘了她不会拉丁文?好在她现在有南希。


    看得出洛克在法国很开心,薇薇安也很高兴。洛克去法国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们通信非常频繁。


    她一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写信给洛克,有时候写完,又觉得那些内容实在琐碎无聊,便没有寄出去。


    从前读古人的人的书信和日记,薇薇安总是感慨,怎么会有人写那么多文字。现在她体会到了,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读书就像看短视频,是为数不多的消遣。而写信则像是在社交媒体上发状态。


    人总是需要交流的。


    现在,她也留下了很多文字材料。


    她以为自己只是把洛克当顾问,遇到不了解的事情便向他请教,听听他的意见。可现在,连遇到胡克这种完全不需要意见的事,她也会给洛克写信,就是单纯想和他分享自己的生活和见闻,也想知道他在法国都做了什么。


    这让薇薇安有些惶恐。


    难道是在发现自己必须留在这个时代生活之后,她对洛克产生了心理依赖?


    她在现代刚入职的时候,依赖带她的大姐姐,后来那位姐姐离职,她难过了很久,但那时她已经能独当一面,很快又重新投入工作。


    她现在对洛克的依赖,也是一样的吗?


    不过,她的确有更多理由依赖洛克。


    九月,查理二世批准了沙夫茨伯里伯爵成立贸易与殖民地委员会,专门处理海外殖民地、贸易、种植园、航运等事务,由沙夫茨伯里担任主席。


    入冬之后,沙夫茨伯里又被任命为英格兰大法官兼掌玺大臣。


    英格兰大法官不是一个普通的司法职位,而是连接国王、议会和法院的权力枢纽,在国王不亲临时,主持上议院事务,是英格兰的权力最高点。


    薇薇安对这个职位并不陌生。半个多世纪前,弗朗西斯·培根也曾担任此职。 Knowledge is power,知识就是权力。而说出这句话的人,本身也曾是英格兰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沙夫茨伯里伯爵派人传话给薇薇安,说他会派人来见她。地点却不是圣詹姆斯街的那家咖啡馆,而是皇家交易所附近的分店。


    薇薇安警觉起来。她与伯爵的“合作”,仅限于圣詹姆斯那家店,她名下的其他咖啡馆,都是独立经营。


    伯爵选定这个地点,名义上说为了掩人耳目,可实际上传达出的意思却是,沙夫茨伯里的手,已经伸向了她其他的店。


    这是薇薇安不能容忍的。


    场面上的事情还要做。皇家交易所附近那家咖啡馆,因为来往商人众多,人声嘈杂。薇薇安特意在楼上开出一层雅间,专门留给那些只想安静喝咖啡,而不想参与信息交换的客人。


    虽然这样的人不多。


    下午,天色阴了下来。没过多久,楼下响起马蹄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薇薇安站在窗前,看到沙夫茨伯里派来的马车缓缓驶来。依旧是四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只是这一次并非伯爵本人出行,马车两旁没有骑马随行的侍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