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再跟你解释。麻烦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自己可以。”
三个男士都听话地退了出去。
薇薇安处理了一下床单,又做好措施。一边收拾,她一边盘算,要永远生活在这里,必须想办法做出现代卫生巾的平替。不然以后每个月,实在太麻烦了。
清理完毕后,她重新请他们进来。
彼得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问:“你这里怎么一个仆人都没有?你要把宅子卖了吗?”
“嗯。我不是说过,要让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消失吗?这处宅子以后留给艾米丽。”
这倒是事实。
彼得脸上露出喜色。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我们的事了?”
头大。
但彼得的话也提醒了她。
之前,她不忍心伤害他,又觉得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可以不用处理这些感情上的烂摊子。可既然她要继续在这里生活,就必须把这些关系处理清楚。
“彼得,我们可以私下谈谈吗?”
薇薇安抱歉地看了洛克一眼,又要让他出去了。她也是为了照顾彼得的面子,当着别人的面被拒绝,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不。”
出乎意料,彼得很坚持。 “洛克先生应该留下。”
“可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薇薇安低声说。
洛克已经善解人意地起身。彼得却拦住了他,“请您留下来。”
他又看向薇薇安,“你上次已经私下里同我说过了,说你不能和我结婚。所以这一次,洛克先生应该在。他要替我评评理,也要说服你。”
薇薇安揉了揉眉心。 “彼得,这种事,要洛克先生怎么说服我?”
彼得看向洛克,语气急切。
“洛克先生,您知道她现在这样有多危险。一个女人,若没有名正言顺的保护,会落到什么处境。”
“我不需要保护。”
“女人都需要保护。”
薇薇安不想和他争论这个,她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们不说保护的事。我们说结婚。我喜欢你,彼得。但不是妻子对丈夫的那种喜欢。我们不能结婚。”
说完这句话,薇薇安有些不好意思。拒绝别人,总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彼得红了脸,说出一连串质问:
“但你喜不喜欢我,不影响我们结婚。我只是要保护你。我们已经共处一室那么久,如果不结婚,你的名声怎么办?还有谁会和你结婚,保护你呢?”
薇薇安张了张嘴。她自认逻辑还不错,可彼得这套逻辑,她实在无法理解。
在她的观念里,爱情是婚姻最理想、也最正当的基础。虽然现实中也有很多人因为经济、身份、家族利益而结婚,她都可以理解。
可没有哪一条结婚理由,是“保护”。
“我不需要保护。我也不想结婚。”
彼得盯着她。 “那你怎么样才肯结婚?”
“除非我爱他。”
彼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爱谁?”
“我……”
这是个好问题。
她现在谁也不爱,她刚刚亲眼看见自己永远失去了原来的家,失去了父母,也失去了那个本该继续下去的现代人生,哪有心思去想爱情这件事。
爱情果然是奢侈品。
至少此刻,对她来说是。
彼得看着她沉默,脸色越来越苍白,“是牛顿先生吗?”
薇薇安原本还沉浸在沉重的情绪里,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瞬间从情绪里被拉了出来。
“谁?”
“牛顿先生。”
彼得像是终于发现了某个谜题的答案,声音反而比刚才冷静了。
“你一直与他通信,一直跑去剑桥,就算他从来不来伦敦,你也愿意为他的事奔走。他送了你一块纪念物,你就立刻跑去找他了,你这次淋雨赶路,身体还不太方便,也是因为他吧?”
薇薇安:“……”
彼得把她的沉默当成哑口无言,继续道,“是他拒绝了你?他不肯为了你辞去研究员职位,所以你不能和牛顿先生结婚?”
和牛顿结婚……这是什么虎狼之词……“牛顿”“结婚”,这两个词并列在一起都显得荒谬。
可站在彼得的视角,这件事好像又能说得通。把牛顿换成别的名字,确实很像一场因制度产生的悲剧:
一个年轻女子爱上了剑桥的一位学者,一次又一次扮成男人潜入学院私会情郎。可三一学院的研究员有神职性质,不能结婚,于是女子痛苦、受伤,狼狈归来……
但这个故事成立的前提是,主人公不能是牛顿。
想起牛顿最后那个猜疑的眼神,薇薇安心口一痛,又想到那个实验,想到破碎的怀表,想到她已经彻底失去的现代人生……
她扶住额头,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现在面对的事情太多了,无法再和彼得就这些离谱的事情争论下去。不管怎样,只要让他相信她不想和他结婚就行。
“随你怎么理解吧,反正你知道,我不想结婚就是了。”
彼得盯了她半天,目光里有受伤,也有失望。 “上帝会惩罚你的,爱略特。”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上帝已经惩罚过我了。薇薇安苦涩地想。
她看了杰里米一眼,杰里米立刻起身,“我去陪着他。”说完,他也跟着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洛克。
“彼得还年轻,他只是想关心你。”洛克的声音依旧温和。 “他不忍心看见你有危险,所以他想到的是保护。”
薇薇安看着他,洛克今天应该来得很急,没戴假发,少了几分平日的端庄,多了几分随意,也增加了一些亲和力。
“婚姻能保护我吗?”她忽然问。
洛克垂下眼,“这个,我不能替小姐得出结论,可如果小姐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听从自己的判断就好。”
人选?薇薇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大概也误会了,以为她心里的结婚人选是牛顿。
“我不会再去找牛顿先生了。”
不知为什么,刚才她懒得和彼得解释,现在却在洛克面前说明。她已经彻底回不去了,还去找牛顿做什么……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薇薇安有些喘不过气来。
洛克站起身,“小姐,那是你的私事,我也该告辞了——”
“等等!”薇薇安伸出手, 拉住了洛克的衣角,“别走。”
洛克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的手,顺从地重新坐下。
薇薇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失礼,收回手,找了个话题分散注意力。 “你们不是应该在法国吗?”
“我请伯爵夫人推后了行程,九月份再启程。”
“为什么?伯爵那边很忙?”
洛克看了她一眼,“没有,只是觉得,也许晚一些去会更好。九月份,你愿意同我们一起前往吗?”
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邀约。
她之前想过,回家之前也许可以和洛克他们一起去法国,就当时给这段荒诞的十七世纪旅程,留下一个纪念。
可现在……她没有那样的心情了。
她摇了摇头,“抱歉。”
洛克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有心事。”他语气笃定,“我想,你再次穿起男装,一定有你的理由。”
她当然有理由。
只是这个理由已经没有意义了。
如果她早点发现,牛顿的头发就是那个锚定之物,她是不是还来得及见到父母,见到朋友?
如果她更早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危险,而不是一直把自己当成过客,是不是就不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
可人生没有如果。
“洛克先生,如果我错过了某一个对我特别重要的时刻,无论怎么想都无法释怀,该怎么办呢?”
夕阳的光落在洛克安静的侧脸上,他缓缓道:
“我年轻时也曾以为,每个人一生中都有某个时刻,可以让自己成为自己。如果错过了,就再也不能成为原本可以成为的人。可后来我想,人并不知道自己所谓失去的,是否原本就属于自己。”
薇薇安咀嚼着他的话,她错过了那个让她成为“她自己”的时刻了吗?
“那您的人生里,有过遗憾和后悔吗?”
“瘟疫前一年,我拒绝过去西班牙做外交官,朋友都为我的选择惋惜,觉得我错过了很多机会。”
洛克淡淡笑了一下,“但我曾在信里写过一句话:对于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我不必为失去它而烦恼。朋友替我惋惜的,都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既然它们从未实现,又为什么惋惜呢?”
薇薇安怔怔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医师像一个哲学家。
洛克继续说下去,“究竟是命运,还是眷恋,让我留在这里,我不知道,”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但后来的事情表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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