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伸手想去拿怀表看时间, 动作却忽然顿住。


    她身上的湿外套和马裤都不见了。现在她穿着一件干爽宽大的男式亚麻长衬衣,没系领巾,换下来的衣服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薇薇安看向杰里米。


    少年从椅子上弹起,单膝跪在床边。


    “小姐。”他低下头。 “请您责罚我。”


    薇薇安有些懵。 “责罚?”


    “您的衣服全湿了, 还……还沾了血。”杰里米声音沙哑,“您一直在发冷。我没有叫医生,也没有叫别人。我把威廉支出去了,是我自己替您换的。”


    他的声音更低。 “我尽量没看……我用毯子遮着,我……”


    “杰里米。”薇薇安打断他。


    少年跪在那里,肩背紧绷。


    “谢谢你。”


    杰里米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您……不责罚我?”


    “为什么要责罚你?你救了我,还替我保住了身份的秘密。你做得很好。”


    “可我冒犯了您。”


    “别傻了,起来。”


    杰里米仍然跪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薇薇安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听着,”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没有做错。”


    她刚刚失去了整个世界,又在雨里骑马狂奔了两天。此刻小腹依然有一种坠胀感,喉咙也疼。有人在她最狼狈时候照顾了她,还替她守住了秘密。


    她只感到温暖。


    杰里米依然红着脸,慌乱地端起旁边一杯热茶。 “小姐,她们说……这个时候喝热茶会好一些。”


    他在妓院长大,知道一些女子月经的事。


    “谢谢。”薇薇安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嗓子舒服了一些。


    “威廉呢?”


    “去铁匠铺了。”


    威廉……


    他认出她的身份了吗?


    他去找杰里米,倒也合理。毕竟他从前只是骑士桥的马童,除了杰里米,也不认识能处理这件事的人。


    她现在不只喉咙痛,脖子也痛。


    看来是着凉了,以后得少淋雨骑马。以前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身体,她迟早要回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必须更重视这具身体。


    她自己的身体。


    她昏睡了多久?薇薇安放下茶杯,从换下来的湿衣服里翻出怀表。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指针依然在走,只是表盘碎了,细小的玻璃碎片还嵌在金属边缘。


    薇薇安找出一张纸,小心地把怀表包起来,又取了个盒子,将它放进去。


    “小姐,我——”杰里米欲言又止。


    “还有事吗?”薇薇安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不会要告诉我,你还是去报名参加皇家海军了吧?”


    “不,绝对没有!”杰里米连连摇头,“既然您不同意我去,我就不会去。”


    薇薇安把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杰里米,活着,是一种幸运。”


    杰里米不明白她这句感慨从何而来。


    薇薇安没有解释。她脑子很乱,一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小姐——”杰里米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 “我让人去请洛克先生了。”


    薇薇安的手指猛地握紧。 “你?”


    杰里米又一次单膝跪了下去。 “您昏迷不醒,身上发冷。我不敢叫医生,不敢叫女仆,也不敢相信威廉。我只知道,洛克先生不会害您。”


    薇薇安低头看着他。


    如果是在三天以前,她大概会责备他自作主张。可现在的她,不想责备任何一个关心她、对她好的人,即使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


    况且,洛克和彼得此时应该已经在法国了。杰里米派去的人,很快就会回来告诉他这件事。


    她摆摆手,示意杰里米起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踏在雨后的泥土上,声音起初有些闷,等踏上院前石路,便清晰起来。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门前停下,马具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薇薇安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愣住。


    停在门前的两匹马,一匹红栗色,一匹棕色。


    一个穿深色外衣的身影翻身下马。那人动作比平日更急,靴子落地后,没有停顿便把缰绳交给了托马斯,快步往宅子里走来。


    另一个年轻些的身影紧随其后。


    洛克。


    还有彼得。


    薇薇安心跳加快,他们不是应该在法国吗?


    她迅速回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一旁的杰里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想不通刚才还没什么事的小姐,怎么忽然就躺回床上,柔弱了起来。


    薇薇安其实没生什么重病,只是来了例假不太舒服,又淋了雨,喉咙有些疼,声音带着鼻音。


    可她现在不想面对他们。


    她的心很乱,还没有完全消化自己回不去的事实,也没有想好,要以什么样的心态重新面对洛克和彼得。


    她决定先做一个病人。病人可以不解释,也可以胡言乱语,是很好的伪装。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薇薇安给杰里米使了个眼色,杰里米去开门。


    “你怎么了?”彼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床前。


    他身后跟着洛克。洛克的脚步同样急切,可在距离床边一步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掠过她身上的男式长衬衣,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最后得体地停在原处,没有再靠近。


    “我……没什么。只是淋了雨。”


    “发热吗?”彼得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薇薇安别过脸,避开了他的手。


    彼得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他慢慢收了回去,退后一步,看向洛克。


    “爱略特小姐,你还好吗?”洛克问,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还好。”


    她不好。


    她之前已经把洛克和彼得放进“自己再也见不到的人”的清单上,已经同他们告过别,也已经准备好把这些关系一一封存。


    现在,他们又出现在她面前,距离她和他们告别,还不到两星期。这两星期里她的经历,他们一无所知。在他们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洛克转向一旁的杰里米。


    杰里米如实回答:“小姐淋了雨,着凉了。”


    洛克没有多问。他先在盆中洗了手,又用亚麻布擦干,才走到床边。


    薇薇安这次没有躲,任由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看了脉搏和喉咙。


    她的脸很烫。下过雨之后的黄昏太闷热了。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但这个理由还解释不了为什么她的心跳得那么快。


    难道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之后,连现代人的习惯都消失了?在现代,她看医生从来没有这种反应。


    不是说,在患者眼里,医生是没有性别的吗?


    检查过后,洛克确认她只是着了凉。


    彼得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目光却忽然顿住。他睁大眼睛,露出惊恐的神情。薇薇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薄被边缘,渗出了一点暗红。


    Shit.


    她刚才来不及换月经布,居然在这个时候侧漏了。


    彼得脸色瞬间变了。 “你受伤了!”他上前一步,声音急得变了调。 “你在流血!”


    他又看向洛克。 “她在流血,先生!”


    “我没有,那只是——”


    “彼得。”洛克接过了话。 “去准备热水、干净的亚麻布,还有一条厚些的毯子。”


    “可是她——”


    “她没事。”


    彼得的话戛然而止。他又看了薇薇安一眼,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耳根一下红了,立刻别开目光。


    “抱歉。”说完,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我去叫安妮!”杰里米也要走。


    “等等。”


    薇薇安拦住他。


    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分解释。


    况且,从骑士桥到考文特花园,哪怕杰里米骑马去,最快也要二十分钟。再让安妮乘马车赶来,加上下过雨,路不好走,等安妮到这里,估计要一个小时之后了。


    “我自己能处理。”


    “小姐……”


    杰里米求助地看向洛克。


    洛克眼里也闪过一丝诧异。


    在这个时代,很像想象这种情况没有女仆该怎么处理。一个体面的小姐,女仆本身就是体面的一部分。


    但薇薇安不需要。


    虽然月经在这个时代是非常私密的事情,在现代也谈不上公开,可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体面的。


    倒是在场的两位男士坐卧难安。杰里米更多是替她着急,而洛克则低下头,一副克制避让的模样。


    很快,彼得端来了热水和干净亚麻布,放在桌上,不敢看她,只急急问:“你的仆人呢?为什么一个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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