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他如今已经是伯爵秘书的事吧?相比远赴西班牙做外交人员,洛克确实不必后悔。


    如果洛克当年真的去了西班牙……那么她穿越过来之后,就不会遇见他。也许她会死在路上。那样的话,她会回到现代吗?


    不,不对。


    就像洛克说的那样,她现在想的的那些所有“早点回去”的可能,都是她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她想象的,都是最好的可能性:她会及时回到现代,见到父母,继续自己原本的人生。


    可现实也可能是,她穿越过来很快就死了,即使她提前回去了,仪器出了问题,她也会死;或者穿越去了另一个地方,又或者,<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甚至变成一只动物……


    至少现在的情况,不是最坏的结果,不是吗?她在现代生活了三十年。有人用她的身体陪伴她的父母,替她送走了他们。


    而她自己,也还活着。


    人总会美化那条没走过的路,可如果真的踏上那条路,可能发现那条路其实更崎岖,更泥泞。


    薇薇安缓缓呼出一口气,压在胸口的大石头似乎终于挪开了一点。


    “谢谢你,洛克先生。”她轻声说。她的目光落在洛克苍白的脸上。


    这不是她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人,和她隔着三百年的光阴。但人性是相通的,也许,在这个时代,也有人能够理解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人的适应能力是惊人的。


    在现代时, 薇薇安被迫接过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初她也会愤怒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鬼方案,可最后完成得还不错。


    穿越到十七世纪,这种能力还在。


    她终于开始从情感上正视一个事实:她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人了。


    东方有前世的说法, 现代那三十年,就当作她的前世吧。此刻, 她是生活在十七世纪的简·爱略特小姐, 她要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在这里生活了几年, 薇薇安满心想的都是活下去、赚钱、回家, 从来没有认真理解过这个时代的人的观念, 在她的潜意识里,这里始终不是她的生活环境。


    现在,她决定认真对待这个时代。


    正好眼前坐着一位十七世纪百科全书先生,薇薇安便问了洛克她刚才和彼得的争执。


    在这个时代, 婚姻和爱情是分开的。


    婚姻是在上帝面前缔结的神圣契约, 目的是繁衍后代, 避免混乱放纵的生活, 以及夫妻之间彼此扶持。这里面,没有一个跟爱情有关。


    对贵族和绅士阶层来说,婚姻是财产、家族利益的联盟。爱情虽然不被禁止,可它不是结婚的必要理由。许多人认为,先有一桩家族匹配的婚姻,再在<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慢慢培养感情,是更稳妥的婚姻安排。


    经过洛克的解释,薇薇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一再强调她不爱彼得,彼得却依然执着地想和她结婚。因为在彼得那里,这根本不是拒绝婚姻的理由。


    她看向洛克,这个人, 可以做医生,可以做法律顾问,可以做幕僚,还可以做朋友,难怪沙夫茨伯里伯爵如此器重他。


    想到沙夫茨伯里伯爵,薇薇安心里又涌上担忧。


    她当初筹备自己的离开,成立了信托。洛克是爱略特小姐信托的监管人。她想的是反正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都会消失,伯爵即使怀疑,也说不出什么。


    可现在,爱略特小姐还在,这件事恐怕会加深伯爵的怀疑。


    “洛克先生。”薇薇安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洛克现在的处境。 “您最近——唔,我是说,您的位置,也许会引来一些人的针对。”


    洛克淡淡一笑。 “你是说斯特林格先生吗?”


    薇薇安一愣。


    洛克道:“他一向如此。几年前我刚进入伯爵府时,他便调查过我,也调查过我身边的人。”


    “也包括我吗?”


    “嗯。他一直在打探关于你的消息。也正是他的打探,让我发现了你的身份。”


    洛克说得轻描淡写,薇薇安却觉得不对。


    “等等。”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斯特林格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打探我的?您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洛克不着痕迹地将手腕收了回去。


    “具体时间我不清楚。但按照斯特林格先生一贯尽职的作风,每一个进入埃克塞特府的人,在入住之前,应该都被调查过。”


    薇薇安飞快理了一遍时间线,那岂不是——


    “所以,你早就怀疑我是女人了?”


    洛克垂下眼。 “我对男女骨骼的差异,还是知道一些的。”


    哦,对,他是医生。


    “可是,可是——”


    薇薇安的头又疼了起来。 “你不是和彼得说我是''''阉伶''''吗?”


    “如果我不那么说,怎么保住你的名声呢?那时你已经和彼得住在一起了。我知道你的身份时,已经晚了。”


    薇薇安不知道他说的“晚了”是指什么晚了。她的大脑飞快转动:如果是这样,那么后来洛克对她的照顾、关心,就不是出于对一个年轻男性下属的欣赏,而是因为知道她是女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能误会了,洛克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一种莫名的欢喜包围了她。至于为什么发现洛克可能喜欢女人,会让她如此狂喜,薇薇安暂时没去想。


    敲门声响起。彼得推门进来,提醒洛克该回埃克塞特府了。晚些时候,他还要同几位大臣会面,并参加祷告。


    薇薇安这才意识到,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房间里也暗了许多。


    原来时间真的是相对的。和有些人相处,一秒钟漫长得像一年;而和另一些人相处,一下午却短得像一秒。


    心情轻快起来的薇薇安披上外套,把洛克和彼得送到门口。


    马夫托马斯牵着两匹马等在院前。薇薇安站在门边,目送二人策马离去。转身正要回屋,忽然瞥见托马斯在那似乎有话要说。


    “先生,有件事……”


    骑士桥这处宅子,现在没有别的仆人了,只有马夫托马斯还在。他的家离这里不远,照看马匹多年,也和马处出了感情。只是今日看见“布雷特先生”在夏天仍穿着高领衬衫和厚外套,有些奇怪。


    不过,一个合格的仆人,从不过问主人的私事。更何况,他现在有另一件事操心:那匹极其珍贵的安达卢西亚马,西尔弗。


    这么名贵的母马,成年之后,按理该配种。去年夏天,西尔弗就表现出合适的周期。一开始主人不同意,后来见西尔弗确实对公马产生了兴趣,才松了口。


    一般的母马到了时候,配种并不复杂,约好日子,牵去种公马所在的馬廄即可。


    可西尔弗不一样。它那几日确实不安分,却又不是什么公马都愿意搭理。


    托马斯替它挑过几匹名贵公马。骨架、毛色、血统都很出色。可西尔弗顶多闻一闻,便嫌弃地甩甩尾巴。若是看不上,甚至直接别过头走开,连多闻一下都不肯。


    这可愁坏了托马斯。他当了多年马夫,见过的名贵马也不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脾气的“小姐”。


    西尔弗平时就骄傲,认主,不轻易亲近别人。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它竟然也认马。


    而且母马这个阶段很短。几天后,西尔弗就恢复了常态,不愿接受公马。下一个周期又要等很久。


    这次从外面回来后,西尔弗又有些躁动,尾巴也抬得频繁。托马斯正盘算着还能去哪家问问合适的种公马,正巧洛克先生和彼得来访。


    他牵着洛克先生那匹红栗色马经过馬廄时,西尔弗忽然竖起耳朵,往前探了探脖子。随后,它竟冲着那匹马轻轻喷了个响鼻,还隔着栏杆,主动去嗅那匹马的鼻子。


    这让托马斯犯了难,他只能把这事向布雷特先生汇报。


    听完托马斯的难题,薇薇安莞尔。


    她还以为上次在牛津,洛克那匹“索雷尔”逼停了西尔弗,西尔弗会记仇。没想到,西尔弗反倒对索雷尔印象很好。


    “既然西尔弗喜欢,就听它的好了。”薇薇安说,“有什么问题吗?”


    托马斯面露难色。 “西尔弗是喜欢,可是洛克先生的马……是一匹阉马……”


    薇薇安笑出声来。


    也对,索雷尔跟随洛克多年,她第一次见到洛克时,他骑的就是它。那匹马和主人的性情一样,脾气温和,情绪稳定,适合日常骑乘,确实不像种马。


    “没事。回头再给西尔弗选几匹,任它挑好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托马斯看着主人的背影,摇了摇头。主人什么都好,对仆人宽厚,还把从前的马童送去当学徒。


    就是有时候宽厚过了头,连一匹马也纵容成这样。


    薇薇安料理好骑士桥那处房子,思绪又飘回了那只坏掉的怀表上。


    表盘碎裂,可指针还在走。最下面那层用于显示数字的结构,已经不可能修复。可她仍旧抱着一点希望,至少能把它保留下来,当作一只普通怀表继续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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