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愿意退让。
可现在,她刚刚永久地错过了家人,她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在刚刚失去她现代的人生后,还要应付他的多疑。
薇薇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很抱歉,牛顿先生,我没有义务向您解释。”
她的声音冷静下来,好像对面是难缠的懂事和客户。
“如果您仍然怀疑,我也没办法,您就当我是某个组织派来的密探好了,您有权利坚持您的看法,我一直都会拉丁文,也能看懂您的那些炼金术笔记。”
她恶意地在“炼金术”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牛顿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他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臂。
薇薇安从他身旁走过。走到连廊台阶处,她又停住,回头看向他。
“哦,对了。如果您非要知道的话,我建议您或许该重新考虑一下,您在那个神秘团体里使用的化名。”
“什么?”
她缓缓念出那个名字,“''''Jeova Sanctus Unus,''''”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牛顿脸色惨白。膝上的纸页滑落。夜风掀起纸角,烛光照在那张所罗门圣殿的草图上。可他像是完全没看见,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您名字拉丁文写法的变位,我不需要懂拉丁文,也能看出来。”
牛顿的拉丁文名写作Isaaewtonus 。他把w拆成了一个u和一个v ,又将I写成变体J ,重新排列,变成了Jeova sanctus unus 。
意思是“唯一的神圣的上帝”。这是她问过洛克之后得到的答案。
最开始,薇薇安也没留意这一点。但彼得给她的那个团体的交流手稿,有一张关于熔炉的草图,图里的炉子和牛顿实验室里的太像了。
据她所知,牛顿的炉子是自己改造的。这样的巧合,让她留意了那张图的署名,然后发现了和牛顿的关联。
再精巧的变位,对于习惯了在社交媒体上把自己名字拆开、缩写、变换顺序加各种符号来注册用户名的现代人来说,并不难猜。
“不管怎么说,”薇薇安恢复了礼貌,微微颔首,“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晚安。”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她没有看见身后牛顿的表情,也不知道牛顿在外面坐了多久。只知道她后来被鸟鸣叫醒,窗外天色微亮,而连廊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薇薇安没有亲自和主人辞行。
她只留下一封信,便去馬廄牵走了西尔弗。
夏日天亮得早,黑得晚。她晓行夜宿,连续赶了两天路,终于赶到伦敦附近。
快到伦敦时,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湿了外套。
以前回伦敦时,不管是骑士桥,还是考文特花园,总会给她一种回家的错觉。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她真正的家,那不过是她在这个时代暂时落脚的驿站。
可哪怕只是在旅途中仅仅入住一夜的旅馆,从外面回来,也会生出一点温暖的错觉,至少入住的那天晚上,那里就是终点。
现在,那个终点不见了。
这几年,她一直把这里当作一场旅行,一场随时可以退出的游戏。她还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她还没体验够,就像游戏的玩家,还没按下那个退出键。
可如果一个游戏从一开始就告诉玩家:一旦进入,便永远不能退出,必须一直玩下去,直到死亡降临,恐怕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开始。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那个幸运的玩家,而其他人都是NPC呢?因为从小到大,她的人生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她有同情心,也愿意帮助别人。可她骨子里,始终是个优绩主义者。
因为高中表现好,她顺利进入了好大学;毕业、读研、工作,一路走来,虽然谈不上心想事成,却总算大体顺遂。
她遇见的老师大多喜欢她,即使是最苛刻的导师,也认可她的认真和努力,愿意为她写推荐信。
她习惯了相信,只要她足够冷静,足够努力,她就总能找到一条路。她隐隐觉得,自己是被上帝眷顾的,是the chosen one ,那个被选中的人。
可这一次,她被命运抛弃了。
忽然,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下坠。她弯下腰,紧紧抱住马脖子。
雨丝落在脸上,湿滑一片。意识像被雨水一点点浸透,逐渐变得模糊。
西尔弗是一匹非常聪明的马。它感觉到背上的主人不再给出明确的指令,却并没有停下。
马是记路的。
爱略特小姐住在考文特花园那边,平时多乘马车出行;而布雷特先生的坐骑——西尔弗的馬廄,在骑士桥。
于是它沿着熟悉的路,向骑士桥奔去。
薇薇安隐约听见耳边有人在呼唤。
“先生?”“布雷特先生?”
她艰难地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回到了骑士桥的宅子。她皱了皱眉,模糊地想,她该去考文特花园。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顺着马背滑了下来。
“先生!”有人扶住了她。
是威廉。哦,对了,他去了铁匠铺做工,晚上会回来这里住。
这是薇薇安最后的意识。
威廉看着倒在草地上的“布雷特先生”,迅速蹲下身。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顺着鼻梁滑下。威廉本能地伸出手,替她抹去脸上的雨水。指腹擦过她的脸颊,竟然擦下一层涂暗的颜色。
威廉的动作停住,低头看着指尖一层湿漉漉的深色暗粉,又看向“布雷特先生”的脸,刚才他擦去的部分,露出原本细腻的皮肤。
威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缓缓抬起了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女人害得他和大卫的人进了监狱,害得那么多人上了绞刑架。
他恨这个女人。
可那恨意里,又掺着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当初提出让他去上学时,他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如果没有跟着大卫,如果他从一开始就遇见她,他会不会也能变成另一个样子?
可是后来,他看见了杰里米。
于是他明白了,这个女人所谓的关心,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手段。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是杰里米那样的。
果然,长得好,就是会受优待。而像他这样的人,她是不会看重的。
威廉手下加重了些力道。
意识不清的爱略特小姐双手无力地抬起,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往下拽。
威廉眯起眼。
宅子里没人,托马斯在馬廄,布雷特先生给仆人放了假。侍女玛莎,还有艾米丽、艾米丽的侍女索菲,都搬去了另一处住处。
艾米丽说,她们有了另一个家。
家,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字眼。
她当时说得那么好听,最后,不还是把他留在这里了?
都是假的。
他低头看着手下的人。那张脸已经开始发紫,额角青筋凸起,只剩下痛苦的挣扎。
现在,只要他愿意,他能轻而易举要了她的命。
可在这一刻,他想起了大卫。
大卫让另一个死刑犯顶替他的名字上了绞刑架,他自己好不容易从牢里逃出来,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女人血债血偿。
威廉曾问过大卫,为什么不直接揭发她?女人假扮男人,这罪名已经够她受的,何必还要这么麻烦?
“不。”大卫当时笑了,他脸上那道横过眉骨的疤,也随着笑意轻轻扬起来。 “不能这么便宜她,我要让她一无所有。”
通常让大卫露出这种笑容的人,下场都会很惨。
威廉松开了手。
倒在草地上的爱略特小姐猛地吸进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
威廉勾了勾唇角。他也开始好奇,想看看大卫会用什么办法,让这个女人一无所有。
第81章
薇薇安醒来时,第一感觉是喉咙疼。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有人用一圈粗粝的绳索,死死勒住她的脖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还是又穿进了某个世界,某具陌生的身体里。直到她看清骑士桥宅子里熟悉的床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好。
虽然仍是在十七世纪, 但至少还是她自己的房子, 她自己的床。她想咳嗽, 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小姐,你醒了!”
薇薇安侧过头。杰里米正坐在床边,蓝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见她醒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薇薇安欠了欠身,杰里米连忙扶着她坐起。
她清了清嗓子, “你怎么来了?”
杰里米这时候应该在考文特花园。
“威廉来找我。”杰里米低声说, “他说先生从马上摔下来了,还流了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哦, 对。她从斯托克庄园回来,一路骑马。之后, 她好像确实看见了威廉。
雨已经停了。
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床帐和地板上,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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