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和彼得告了别。虽然彼得满脑子都是要和她结婚,但他是个好人,也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伙伴。


    洛克和彼得都察觉到了她的反常,问她原因。她掩饰说,这是提前给他们去法国送行。


    等她回到自己的时代,他们应该已经在法国了。


    还有莉斯。圣詹姆斯的店已经开业,开业那天,莉斯忙前忙后,肉眼可见地开心。


    薇薇安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沙夫茨伯里伯爵没有亲自到场,却派了人过来。对方对店里的布局和客流很满意。


    薇薇安已经和洛克交代了这间咖啡馆的事情,洛克答应会替她照看,却更加疑惑,连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只能否认。


    她还把西尔弗托付给了杰里米,让他过一段时间来斯托克庄园来牵马。尽管不明白原因,杰里米还是认真地答应下来。


    她给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回了信,婉拒同去法国的邀请,也隐晦地祝福她一切顺利。希望伯爵夫人最终能打赢和查理二世的那场官司,保住珀西的财产。


    现在,轮到牛顿和威金斯了。


    告别这种事,并不会因为重复得多了就变得容易。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我是说……我原本没有机会在我的……在我的家乡认识你们。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尽管已经很努力地控制,她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


    牛顿看着她。 “布雷特,你的生意还顺利吗?”


    “顺利。为什么这么问?”


    “听起来,”威金斯观察着她的脸色,“你像是在准备离开我们。”


    薇薇安喉咙一紧。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


    “没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开始吧。”


    她把手伸进外套里,握住传感器,等待着。


    牛顿转动手柄。


    扇形面板开始缓慢旋转。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也洒在黄铜的面板上,亮得刺眼。


    沉寂已久的手表,忽然轻轻动了一下。表盘开始发光。上一次实验中,那光只维持了几秒便黯淡下去。这一次,它亮得更久,光也更清晰。


    随后,光又暗了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金属面板变得焦黑。


    牛顿看起来并不意外。他关掉装置,又取出另一块金属面板,替换掉原来那一块。


    薇薇安挑了挑眉。 “你还带了备用的?”


    牛顿没有回答。他重新启动了机器。


    表盘再次亮起。渐渐地,盛放手表底座的星锑也泛出光芒。


    薇薇安外套下的传感器也开始震动,频率和手表的闪光相同。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表盘越来越亮,底座的光芒也闪动得越来越快。


    薇薇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手表。下一刻,她眼中浮现出一串数字。


    10


    9


    8……


    手中的传感器震动得更厉害了。


    7,6,5……


    薇薇安屏住呼吸。


    4,3,2……


    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然后——


    啪。


    一声脆响。


    天旋地转。


    缓坡、鹿苑、牛顿、威金斯,整个斯托克庄园,都在她眼前消失了。


    薇薇安发现自己正从一座熟悉的城市上空缓缓落下。


    确切地说,是她的灵魂飘了下来。


    依然是盛夏,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这是她的城市,但又好像不是。街道比记忆里更亮,楼也更高了。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车流在高架桥上川流不息,里面却没有驾驶员。


    她离开多久了?时代发展得这么快吗?


    她像一片云一样飘过钢筋水泥,落进一幢大楼里。


    眼前又黑了下来,身体忽然变得沉重。


    薇薇安一阵紧张。她穿到十七世纪的时候,身体躺在一座集体墓坑里,手被尸体压住。她还记得腐烂的气味,还有刺鼻的石灰粉,那是她来到十七世纪的第一场噩梦。


    那么现在她回来了,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可这一次,没有尸体压住她,她只是单纯地抬不起手。不只是手,整个身体都动不了。


    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滴答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人压抑地哭泣。


    薇薇安艰难地动了动眼睑,眼皮重得像挂了铅锤。她用尽力气,终于睁开眼。


    视野里是刺目的白。头顶悬着一块显示屏,上面是心电图,旁边是三行彩色的数字。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病床前站着四个中年人。他们头发已经灰白,垂着头,神色哀伤。床边还围着几个年轻人,以及两个孩子。


    一个孩子正在哭。另一个孩子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孩子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起来:“祖母醒了!”


    童声惊动了所有低着头的人。


    祖母?


    是在叫她吗?


    薇薇安迟钝地移开视线,显示屏右上角跳动着年月。


    距离她离开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五十年。


    五十年。


    她在十七世纪待了五年。


    在现代这个时空里,却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十年。


    “妈妈!”


    “妈妈,你醒了?”


    那些头发灰白的中年人扑到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在叫她“妈妈”。


    可她却不认识他们。


    科幻电影里经常有这样的情节:主角去了某个遥远的星球,等终于回到地球,地球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多年,自己的孩子长大了,爱人老去了,熟悉的一切都淹没在时间里。


    她现在,就是那个主角。


    可这些不是她的孩子。这是简·爱略特的孩子们。那个和她交换了身体的十七世纪少女,在她的现代身体里,过完了一生。


    正如她用简·爱略特的身体在十七世纪生活一样,简也用她的身体,在现代活了下来。


    而现在,是简·爱略特的弥留之际。


    也许是濒死的缘故,“她”生前的记忆如电影般从薇薇安眼前掠过:


    薇薇安看见简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惊恐。看见她不会用电灯,以为电是魔法,不敢乘电梯,坐车会吐,不敢上地铁,更不会用手机、电脑。


    她看见她一点点适应,最后喜欢上了这个时代的生活。


    她看见简找到了爱情,结婚,生下四个孩子。


    看见她抱着婴儿,哄她们入睡;看见她送孩子们上学;看见她学会了使用家用电器,在厨房里快乐地忙碌。


    简养大了孩子,也送走了父母,送走了丈夫。


    最后,也到了她自己告别世界的时刻。


    巨大的悲痛交织着巨大的欣慰包裹着薇薇安,她没能再见到她的父母,没能陪他们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幸好,他们没有孤独终老。她最恐惧的,不是自己死在十七世纪,而是父母等不到她回来。如今有人替她回去了,有人替她留在他们身边。那个替她活着的人,虽然不是她,却完成了她的责任。


    她的父母也接纳了简。


    她不相信父母会认不出来,那不是他们的女儿。哪怕有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声音,灵魂里的陌生总会从细枝末节泄露出来。


    也许,他们选择不去想,不敢去想。


    正如此刻的薇薇安也不敢去想,父母发现陪在他们身边的那个女儿,不是原来的薇薇安,会怎么样。


    简陪伴了他们。他们也给了简·爱略特在十七世纪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她看见“她”穿着一袭黑衣站在教堂里,看见“她”在母亲的墓前痛哭。


    看见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嘴唇微微颤动,目光却像是越过了“她”,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像被掐住了脖颈,薇薇安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或者她像那些恐怖电影里的主角一样,被施了什么咒语,困在了一具年迈的身体里。


    可这确实是她的身体。


    放着滞留针的手腕上,没有那个水银符号一样的疤痕,只有松弛而斑驳的皮肤。血管突起,皮肤像揉皱的薄纸,连她手上的痣都在同样的位置。


    她已经八十岁了。


    人都是会老的。


    可是,人不是一下子就变老的,人会一日一日地老去,慢慢习惯自己的衰老。


    她却没有这个过程。


    她只在这个时代活了三十年。


    虽然人生无常,英年早逝也时有发生。但她从未想过,自己只活了三十年,就要和这个世界告别。


    仪器的滴答声忽然变成了一声尖锐的长音。 “滴——”


    “医生!医生!”


    病房里乱了起来。有人哭喊,有人按铃,有人冲向门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医生赶来,检查,宣布了死亡。


    一双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黑暗重新降临之际,一个女声在她耳畔哽咽着:“再见,妈妈。”另一个女声低低安慰孩子:“米娅,你的祖母回到她出生的地方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