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忽然轻了。
薇薇安又飘了起来,她浮在病房的天花板上,低头看着下面。
她的“儿女们”围在病床前哭泣。有人捂住脸,有人握着她已经冰冷的手,有人则抱住孩子痛哭。
他们对至亲的离去伤心欲绝。
但她没有参与他们的人生。他们也没有参与过她的。
她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灵魂还在远离这个世界。
可她不想走。不管以什么方式,她想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无限可能。一旦死亡,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彻底关闭了,也断开了自己和周围人的连接。
她在别人生活里的位置,她爱过的、恨过的、牵挂的一切,都会从此和她断开,她退出了所有人的生活。
她喜欢这个花花世界。即使这个世界有时候让她觉得很累,也很吵,庸俗、残酷。
但却那么真实,鲜活。
她还没有体验够,她不想离开。她不知道人死会去哪。真的有天堂吗?天堂里有亲人吗?有朋友吗?有爱过的人吗?
如果天堂里有的只是虚无的灵魂和永恒的时间,那样的天堂,又有什么值得向往的呢?
正因为人是会死的,人们才会珍惜他人的生命,珍惜和他人在一起的时光。没有人有无限的时间,选择把时间花在一个人身上,本身就是爱的表示。
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现代世界只有三十年的时间,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种活法?她会抓紧时间生活,不会把她想做的事情无限推后,总是安慰自己,“还有时间”……
她也不想去轮回,她宁愿做一个“痛苦的人”,也不想做一只“快乐的猪”。
动物没有历史,动物没有过去。食草动物不会共情食肉动物。
可人会。
她喜欢作为一个人类所拥有的感情。无论经历多么不同,人们都能在别人的故事里体会喜怒哀乐。
哪怕是在工作日拥挤的地铁里,在繁忙的主干道上,在无数张陌生而疲惫的脸之间,她依然能感觉到,自己是和许多同样的人,共同生活在这个地球上。
他们和她一样,体会着欢乐、悲伤、得到与失去。也终有一天,会和她一样,退出这个世界。
即使是三百年前的人们,和她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可他们也会爱,会痛,会恐惧,会遗憾。至少,她还能和他们交流,还能理解他们。
如果她和父母、亲朋,在现代世界的相处,注定只有三十年。那么,让她在十七世纪继续她的生命,也是好的。
只要还活着。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接着,传来急切的呼唤。
“布雷特!”
“布雷特!”
薇薇安睁开眼睛,眼前是威金斯关切的目光。牛顿站在一旁,也弯下腰,正低头看着她。
她半跪在仪器旁边,一只手死死按着她的怀表。她的手,皮肤依然光滑,依然是年轻的身体,简·爱略特的身体。
手腕上的那道疤痕隐隐作痛。
“你们——”薇薇安看着威金斯,又看向牛顿,最后茫然地望向四周。
“发生什么了?”
见她可以说话,威金斯松了口气,连忙说,“一只鹿闯了过来,打断了实验。”
不。没有鹿。或者说,在她刚才所在的时空里,没有鹿。
她已经回去了。只是她选择了回来。
薇薇安抓起怀表,上面的数字停在了2。
“你们看到了吗?”她急切地望向牛顿和威金斯。
牛顿不回答。威金斯点点头,“看到了。你的怀表刚才发光了,上面是涂了磷吗?”
薇薇安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发光吗?”她追问,“没有别的?没有数字?”
威金斯一脸茫然。 “什么数字?”
薇薇安又低头看向怀表,刚才的数字消失了,指针依然在走,就像一块普通的怀表,只是表盘上多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下一秒,玻璃表面裂开更多细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随即,整片玻璃彻底碎裂。
牛顿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拿过怀表,检查残骸。他的眼里没有失望,反而充满了兴奋。
薇薇安不知道她是怎么站起来的,大脑一片空白,和牛顿、威金斯之间像隔了一层遮罩。
“没关系。”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居然很平静。 “至少你知道我没骗你,它真的能靠太阳光充能。”说完,她甚至笑了一下。
“布雷特……”威金斯看着她,眼里的担忧越来越浓。
薇薇安不知道自己此刻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威金斯脸上都是关切,就连牛顿也看着她,目光深处也有一丝担心。
“我没事。”她从牛顿手中拿过怀表,挥了挥,“只是表盘碎了而已,伦敦那么多钟表匠,总有人能修。”
她转过身。
远处,斯托克庄园主楼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
“布雷特!”
身后,威金斯叫她。
薇薇安头也不回:“我们回去吧,阿伦德尔夫人还邀请我们用晚餐呢。”
她说着“我们”,却没有等他们,独自走下缓坡。
几只鹿从不远处跑过,见她毫无反应,便放慢脚步,大着胆子站在一旁看她。
晚餐很丰盛。
长桌铺着洁白的亚麻布,桌子中央还点缀着几枝从花园里剪来的夏花。
桌上摆着小麦面包,羊肉、牛肉,还有鹿肉,奶酪、果酱、水果、馅饼,以及新鲜的应季蔬菜。
银烛台沿着长桌排开,烛蜡沿着烛身缓慢流下,烛光摇曳,银盘里的食物闪着诱人的光。
牛顿一向不喜社交,除了基本的礼节外,几乎不怎么说话。
可薇薇安不一样。她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坐在席间,与主人谈笑风生,推杯换盏。她一向不太擅长饮酒,这个晚上竟也喝了许多,一点不觉得晕。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洛克那里借来了社交技能。她和主人聊生意,聊自己那位“表亲”爱略特小姐在伦敦的咖啡馆,聊这个庄园的历史,聊瘟疫,聊伦敦的大火,聊英荷战争。
连主人最感兴趣的牛顿制造的望远镜,薇薇安也能如数家珍,从它如何用反射镜替代折射透镜,说到如何把金属打磨光滑,再到用这台望远镜能看见木星和它的卫星。
主人听得连连赞叹,直夸布雷特先生博学多才,又这样健谈,相处起来非常愉快。
牛顿和威金斯不止一次看向她。薇薇安毫无反应,顾自滔滔不绝。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晚餐结束之后,女主人请客人移步小客厅。牛顿找了借口离开,威金斯拘谨地待了一会儿,也走了。
薇薇安却留了下来,礼貌地和几位小姐夫人聊天。
小客厅里窗帘半垂,桌上放着甜酒还有香料饼,散发着香气。
小姐夫人们对“爱略特小姐”开的乔伊斯咖啡馆十分好奇,尤其是专门为女士准备的客厅。她们向布雷特先生打听着各种新鲜事。
薇薇安有求必应,一一回答。
女士们听得眼睛发亮。
令她们惊喜的是,这位“布雷特先生”对刺绣花样和服装样式也十分在行,他不仅知道伦敦如今流行什么袖口,还知道哪家铺子新进了什么布料,适合做什么样的裙子。
难得一位温和、风趣的年轻绅士,还懂得女子之间的话题。
薇薇安始终微笑着。她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那一夜她睡得很好,还做了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现代,成为病床上的老人。
猛地睁开眼。薇薇安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息。
还好,是梦。
什么时候回到现代反而变成了一场噩梦?
夜色沉沉,房间里一片昏暗。
薇薇安披上外套,摸索着找到蜡烛,点燃。小小一圈烛光亮起,视野终于清晰。
她在床边坐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取过纸和羽毛笔,开始写信。信写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盯着那几行字很久,忽然放下羽毛笔,将信纸团成一团,扔掉。
她不知道该寄给谁。
蜡烛快要燃尽了。薇薇安起身去取另一支蜡烛,经过门边时,她忽然停住。
外面有光。
连廊里点着一根蜡烛,还坐着一个人。
薇薇安穿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柱廊间穿过,尽管是盛夏,依然带着凉意。远处的鹿苑沉在黑暗里,只有几声很轻的虫鸣,从草丛深处断断续续传来。
牛顿侧身坐在柱廊下的石座上,背靠着一根方柱,膝上摊着几张纸。身侧的石沿上放着墨水瓶和羽毛笔。
薇薇安走过去,牛顿没有抬头,只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来。
薇薇安在他身边坐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