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好道,“牛顿先生是个天才。”


    彼得转向洛克。 “洛克先生,您在皇家学会听过艾萨克·牛顿这个名字吗?”


    “听过。”洛克回答,“我见过牛顿先生的望远镜,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很了不起。”


    洛克瞥了薇薇安一眼,“既然是爱略特小姐的朋友,彼得,你不该这样怀疑她。”


    彼得撇撇嘴,“什么样的朋友?她从来没邀请他来这里,我们都没见过他。”


    “彼得,我们能不能改天再谈这件事?”薇薇安有些疲惫。


    洛克和彼得这样的人,很难理解牛顿内向的性格。洛克在社交场如鱼得水,他喜欢听别人说话,也能让所有人都愿意同他说话。


    彼得跟在洛克身边,去牛津拜访旧友,去索尔兹伯里探望大卫·托马斯医生,也接受贵族夫人的邀请,前往远离伦敦的乡间庄园做客。


    这也是彼得理解的友谊:朋友是会相互拜访的。


    可牛顿……


    剑桥并不远,比牛津和索尔兹伯里距离伦敦都要近。然而他们认识几年了,牛顿从来没有来伦敦拜访过她。


    一次都没有。


    “不行。”彼得一反常态地强硬,“自从你在伦敦开咖啡馆,那么多绅士愿意接近你,我从没有反对过,我信任你。可是这位牛顿先生,你什么都给他。中国茶、波尔多酒、新近进口的玻璃……他到底有什么特别?”


    “彼得,”薇薇安扶额叹息,“有些事我无法解释。但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欣赏牛顿先生的才华。我不去法国,与任何人无关。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作很好的朋友,我——”


    彼得睁大眼睛。 “你说你把我当作很好的朋友,那牛顿先生又是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再纠结牛顿先生了!”薇薇安烦躁地挥手,“他也是我的朋友。”


    “什么朋友会送你这个?!”


    彼得一步跨到书桌前,举起随信寄来的一支玻璃管。


    玻璃管两端用蜡封着,里面装着几缕深色的头发。瓶身上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是牛顿的笔迹:


    Capilli. I. on.


    头发。艾萨克·牛顿。


    还是拉丁语写的。薇薇安堵气地想,如果她再多待一段时间,她一定要学会拉丁语。


    牛顿的信里列的全是要她带去斯托克庄园的东西,通篇没有一句提到头发。


    看来她在剑桥没能说出口的请求,牛顿还是知道了。


    薇薇安看着彼得愤怒的神情,很想向他解释,牛顿以为她是男人。


    可一个男人送另一个男人头发,好像更不对了。


    况且……


    她下意识地看向洛克。


    洛克把这个动作理解为求助,他轻咳了一声,“彼得,不要这样同爱略特小姐说话。她忙着开新店,不去法国也可以理解。你先出去吧,冷静一下。”


    彼得还想说什么,但最终选择尊重洛克,不甘心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洛克忽然语出惊人。


    “小姐,伯爵给你的那块地,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代你拒绝。”


    薇薇安猛地抬起头,“你知道了?”


    洛克坐在单人椅上,神色依旧温和,“我知道你对政治的态度,那块地,不是平民可以拿到的租约。伯爵那天去了你的店,这一切连起来,就不难得出结论。”


    他的手指轻扣扶手,“伯爵如今正在游说议会支持陛下和荷兰的战争,我想,他也想知道议会里的反应。”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他。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她不是所有事都只能一个人扛着,在这个时代,还是有人能看出她的为难——至少在这件事上的为难,并且愿意站在她这一边,替她说话。


    “所以,”洛克看着她,“你需要我替你向伯爵回绝吗?”


    “不用了。”薇薇安垂下眼,心口一酸。她从剑桥回来之前,从威金斯那里得知,牛顿练成了他想要的那种合金。


    而现在,她又意外地拿到了牛顿的头发。


    人们总说,一件事情如果能成功,从最开始就会进行得非常顺利。此刻,薇薇安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她一定能回家。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洛克为了她,去拂逆他的赞助人呢?


    很快,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位于北安普敦郡的斯托克庄园, 历史悠久。


    据说亨利八世曾在这里的鹿苑打猎。后来,查理一世把它赐给了弗朗西斯·克莱恩爵士。克莱恩去世后,宅邸又因其姐妹伊迪斯的婚姻, 归入阿伦德尔家族。


    阿伦德尔家族与沙夫茨伯里伯爵一样,对新兴的实验科学抱有极大的兴趣。他们早就听说过牛顿的望远镜, 也几次邀请牛顿来做客。


    这一次终于得偿所愿。


    薇薇安赶到斯托克庄园时, 才明白牛顿选择这里作为实验场地的原因。


    这是一所意大利帕拉第奥式的乡间庄园, 与英格兰阴郁的古堡风格不同, 这里没有略显阴冷的塔楼, 整座宅邸舒展、明亮,呈现对称结构。


    中央是主楼,两侧各有一座亭阁,以柱廊相连。其中一座是小礼拜堂, 另一座则用作图书馆。


    亭阁前是一片修建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有石栏杆,再往外是一个长方形水池,足有现代的标准游泳池那么大,池水倒映着主楼和鹿苑边缘摇曳的树影。


    宅邸正面的高拱窗敞开着,屋顶上方是古典希腊式的三角山墙。


    这里没有剑桥的闭塞,也没有伦敦的嘈杂。开阔,安静,不时从鹿苑传来鹿鸣,混着树上的鸟鸣,一片生机勃勃的田园景象。


    难怪说真正的英国不在伦敦, 不在城市,而是乡村。在现代薇薇安很少有机会去乡村体验,如今算是见识到了。这次如能顺利回去, 她也应该考虑一下搬到乡村居住。


    牛顿把临时实验室设在鹿苑边缘的一个旧工具房里,那里离主宅有一定距离,不容易被人打扰,也不引人注意,附近还有水源,即便炉火失控,也不至于酿成大祸。


    薇薇安与牛顿、威金斯会合时,所有需要的器具都已经提前运到。


    炉火在熔炉中腾起。又是一座她从没见过的炉子,不知道是牛顿先行来到这里特意搭建的,还是主人家原本就有。


    威金斯按照牛顿的指示加热坩埚,又将铁、铜、锑、锡、铅,依次投入坩埚,将熔化的金属依次倒出。之后又经过一连串复杂的步骤,最后,他们得到了一块银色的金属团。


    薇薇安探身看过去。 “这是什么?”


    “星锑。”牛顿回答。


    她还是没懂。一半是因为她的化学知识早已生疏,一半则是因为牛顿使用的词汇,并不是她熟悉的现代化学体系的语言。


    薇薇安靠得近了些,低头仔细观察那块成果。那是一团银白色的结晶金属,表面有放射状的晶纹,真的像一颗星。


    她认出这是之前牛顿曾寄给她的那块金属,还引起了彼得的误解,以为是送给她的信物。


    准备了整整一周之后,实验终于开始。


    地点是鹿苑南侧的一处缓坡上。那里比周围草地略高,坡上没有高树遮挡。从早上起,七月的阳光能一直照到夜晚。


    远处,斯托克庄园的红砖亭阁在树影间若隐若现,近处只有草地、飞虫,以及偶尔抬头望过来的鹿。


    威金斯架好了装置。


    面板换过了,指针也换过了,由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制成,在阳光下闪着光。盛放怀表的底座下方,放置着新练成的星锑。


    她把牛顿的头发缠在了传感器上,作为锚点,藏在衣服里。


    心跳得很快。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她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明明这是她一直以来最想要的结果,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惧攫住了她。


    “等等——等一下。”她忽然叫住牛顿。


    牛顿的手已经伸向开关,闻声停住,转头看她,微微皱眉。


    “我……我只是想说,一直很高兴认识您,牛顿先生。”


    说完,她又转向威金斯。


    “还有您,威金斯先生,能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牛顿和威金斯对视了一眼,又一起看向她,眼里满是疑惑。


    这么久以来,尤其是这段时间,她和他们朝夕相处,已经成了朋友,彼此称呼早就不加“先生”了。现在这么正式的说出来,显得生疏又别扭。


    可她必须和他们告别,正如她在来之前,和洛克告别一样。那个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给予她帮助的人,她的前雇主,给了她在十七世纪最初的庇护所。


    那个永远温文尔雅、克制有礼的绅士。


    她为洛克准备了很多草药,不知道那些东西能不能对哮喘有效,只是希望他在伦敦糟糕的空气里能舒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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