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续两年都在回避这个实验,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主意?伦敦……出了什么事吗?”
牛顿的眼睛微微泛红。他平时虽然不修边幅,但还算注意睡眠,只有遇到实验才不眠不休。
此刻,他的眼里没有责备,倒多了一点不明显的温度。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
别扭。
但真诚。
薇薇安动了动嘴唇,“我……”话到嘴边,她又转了方向。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做实验很危险。”
牛顿仍然看着她。 “可是当初你来找我,请我帮忙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顾虑。”
薇薇安一时语塞。当初她来找牛顿,想的全是怎么让他做一个装置,让她回去。
现在,她依然想回去。
可如果代价是牛顿的健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毫不犹豫地坚持下去。
她最开始认识牛顿的时候,就有一种割裂感,好像牛顿在她那里是两个人:一个是她在集市上遇见的陌生人;另一个,是教科书上的大物理学家。
现在,这种割裂感依然存在。
只不过,一个仍是历史书上的名字;另一个,却已经成了她的朋友,一个孤僻而敏感的天才,一个渴望别人理解他的研究的年轻学者,艾萨克·牛顿。
“牛顿,我……”她小声说,“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五月的风吹过花园,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几只鸟在旁边的树上欢快地叫着,树叶在阳光里轻轻摇晃。
牛顿别开眼,看了一眼实验室。烟雾已经渐渐散尽。
“算了,”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在你离开之前,请把实验室收拾好。”
说完,他抬腿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魔鬼追他一样。
“哎!”
薇薇安还沉浸在意识到自己和牛顿友情升华的感动中,看着他骤然离开的背影,愣了半天,摊开手。
简直莫名其妙。
她摇了摇头,重新走进实验室。
炉火还在燃烧。薇薇安走到风箱旁,把进风口合上,又用铁钳将那几块烧红的炭拨开。
木棚里依旧闷热。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挽起袖子,走向墙角那只盛着沙子的桶。
伸向桶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左手,又一次看见了那个让她觉得眼熟的符号。
那个表示水银的符号。
这一次,是在她自己的手腕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薇薇安没有继续探究,为什么她手腕上的疤痕会是汞的符号。
只要她能回去,就能回到自己的身体。至于这具身体什么来历,又藏着什么秘密,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现在重要的是:牛顿的头发。
有了牛顿的头发,就能和现代实验仪器里的头发发生物理意义上的“纠缠”, 就能指引她回去。
问题是,怎么拿到牛顿的头发。
这个时代, 头发、指甲、血液, 都被认为能和本人之间保持某种神秘联系。女巫审判的记录里, 被告常常被指控用受害者的头发制作咒物。虽然如今已经过了女巫审判最疯狂的时代,但这种认知依然流行。
牛顿虽然是自然哲学家,但他对自然的理解,并不那么“科学”。至少还不到三十岁的牛顿,脑子里仍然有很多神秘主义的东西。
比如, 他认为大脑和神经传递了以太精气, 灵魂通过神经促动肌肉, 从而让肌肉获得灵性。
因此很有理由怀疑,牛顿也可能认为, 头发里同样含有以太精气,所以她不能管牛顿直接要。
求助威金斯?不行。布雷特先生忽然对威金斯说,能不能替我弄一撮牛顿的头发,威金斯会怎么想?
如果她自己偷偷搜集牛顿掉下来的头发……
也不行,太变态了。
不过说起掉的头发, 薇薇安倒是想到一个人。剑桥有给研究员剪发的理发师。牛顿也去那里剪头发。
牛顿对个人细节一向不上心,他不戴假发,剪发也很不规律,往往等到头发长到妨碍他实验或者写字,才会想起来去剪。总不能问牛顿,“你什么时候去剪头发”吧……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密切观察牛顿,观察他头发什么时候会让他烦躁,开始用手往后拨。
薇薇安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
终于有一天,牛顿回来了。头发变短了。
薇薇安立刻去了理发师那里。
剑桥的理发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薇薇安进门之后,先问剑桥的学生和研究员是不是常来,又假装对假发生意很感兴趣,最后才终于把话题绕到今天刚剪下来的头发上。
结果被告知,剪下来的头发都收集在一起,做假发的商人会来取。
也就是说,牛顿的头发此刻已经和剑桥好几个师生的头发混在一起,等待着被编进某位贵族的假发里。
薇薇安失望而归。
牛顿和威金斯居然都在宿舍,见她回来,两个人齐刷刷看着她。
薇薇安有些心虚。
牛顿完全没察觉她的异常,“七月底。我已经向学院登记了一个月的假期,威金斯也一样。”
“什么?”
“斯托克庄园。”
薇薇安眨了眨眼。所以,牛顿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最后才通知她?
对此,牛顿不置可否,显然在他那里这没有什么问题。
见他似乎心情不错,薇薇安鼓起勇气,“牛顿,我……”
“什么?”牛顿抬起头。
薇薇安看着他的深色头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如果你的弟弟或者妹妹,想向你要一束头发,你会给吗?”
牛顿皱起眉。
薇薇安连忙补充,“我是说,如果你有兄弟姐妹的话——”
“我有两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
薇薇安怔了一下。她从没听牛顿提起过家人,只是依稀知道他父亲去世得早,母亲改嫁了,却不知道他还有弟弟妹妹。
“哦。”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如果他们问你要头发呢?”
“为什么?”
“嗯……他们想你了,用来作纪念。”
“他们可以给我写信。”
“但头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算了,没事了。”
薇薇安放弃了。大不了等到了斯托克庄园再想办法,还有时间。
眼下,她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回到伦敦,薇薇安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设立了遗嘱,将布雷特名下的财产赠给艾米丽。
而爱略特小姐名下的财产则复杂得多。这个时代,法律和舆论都站在男性亲属一边。薇薇安还没查清爱略特的家属情况,万一爱略特家里还有男性家属,她想把财产留给莉斯,怕是很难执行下去。
于是她设立了信托,受益人是莉斯和杰里米,由洛克担任监管人。
虽然沙夫茨伯里伯爵怀疑洛克,可这种怀疑,只有在“爱略特小姐”还在的时候有用。等到将来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都消失了,伯爵的怀疑就没有了对象,对洛克也没有什么影响。
同时,除了圣詹姆斯附近的那家咖啡馆名字依然记在自己名下,薇薇安又留下转让合同,把其他的店都转给莉斯。
将来如果这家“皇宫附近”的店卷入了什么风波,就让一个已经查无此人的爱略特小姐去背锅吧。
“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法国?”
她邀请了洛克和彼得来家里,寒暄过后,彼得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打算七月去法国度假,同行的人里有布鲁默夫妇、比维斯夫人,还有担任家庭医生的梅普尔托夫先生。
当然,也有洛克。
伯爵夫人希望“爱略特小姐”一同前往。
薇薇安收到的信的时候,心动了一瞬,如果在回家之前,能和洛克一起去一趟法国……
特别是见到洛克之后,这个念头变得更加强烈。也许是最近太忙,洛克看起来比上一次更消瘦了,让薇薇安没来由地心疼。
听到彼得的问题,洛克也抬起眼睛看着她,像是同样好奇她的答案。
“我要去做一个实验。”薇薇安实话实说。
“和那位艾萨克·牛顿先生有关,是吗?”彼得忽然道。
薇薇安一愣,“你怎么知道?”
彼得朝她书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桌上放着刚收到的牛顿的来信。 “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你就在找他,你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看重他?”
无论薇薇安怎么解释,彼得都以她的未婚夫自居,这让她很头疼。
可在一个名节如此重要的时代,一个未婚女性和男性共处一室那么久,彼得会产生这种想法,倒也能理解。
薇薇安想着,反正自己就要回去了,便一直没有很严肃地纠正他,只是随口拒绝,于是彼得越来越深信不疑,不止一次表达过对她和雇佣的几个“经理”走得太近的不满,尽管在薇薇安看来只是普通工作来往。这一次又就她和牛顿的联系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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