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心里不快,圣詹姆斯附近的咖啡馆还没开起来,其他店已经开始被人当成政治宣传工具了。


    “答应他们就好,但不要发,也不要摆在客人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莉斯拿起那张传单,点头。 “还有呢?”


    年轻的女子站在那里,等待她下一步吩咐,一脸期待。


    薇薇安忽然想起一位作家的话,人生有两出悲剧,一是万念俱灰,另一个是踌躇满志。


    她赶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摆了摆手。 “算了,没什么,你先出去吧。”


    莉斯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薇薇安独自坐在沙发里发呆。


    暮春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喉咙有些干,薇薇安想吃冰淇淋,也想念冰箱。


    她想拿出手机给朋友发一句,“今天遇到一个疯批政客”。也想发到社交媒体上,隐去真实信息,问问网友,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就算没人能给出有用的答案,至少还能收到陌生人的安慰和善意,说不定还真有人热心分享经验,告诉她如何一步步保留证据,寻求法律帮助。


    可是在这里,她谁也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洛克,因为那会牵连到他;不能告诉艾米丽,婚姻不是人生唯一目的,人还有很多选择。


    她也不能告诉杰里米,所谓英格兰的荣耀只是政治话术,是国王私欲和贵族利益的包装。


    她也不能告诉莉斯,圣詹姆斯的租约不是一个好机会,而是风险。


    孤独如潮水般涌来。她身边似乎有很多人,可细想起来,又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薇薇安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在窗边停下,望向窗外。


    艾米丽正坐在草地上,专心地做着刺绣。那孩子唯一喜欢学校的功课就是刺绣。


    至于是真的喜欢刺绣,还是因为刺绣直接关系到一个女人将来的婚配评价。恐怕连艾米丽自己也分不清楚。


    莉斯的声音隐约从楼下传来,带着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大展宏图的期待。薇薇安自己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她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还有杰里米,是不是在某个角落委屈,觉得她不明白一个马上成年的男孩想证明自己的心思。


    自己到底给周围的人,带来了什么?是希望,还是变数?


    如果没有她,洛克不必替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担保,也不会因此被伯爵怀疑。也许他在好好地做伯爵的秘书、家庭医生、朋友。


    没有她,艾米丽也许早就如愿嫁人了,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


    没有她,杰里米可能会一腔热血去参军。她到底让他认识到珍惜自己的命,还是,她只是把他困在另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


    还有莉斯。如果莉斯从来没离开剑桥,从未见过伦敦,她像塔弗纳先生一样,在剑桥守着一家店,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不好吗?


    薇薇安想起柏拉图那个著名的比喻。


    所有人都被锁在在洞里,面向墙壁,身后是一堆火,人们以为墙壁上的影子就是真实。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走出了洞xue。


    一开始,阳光刺得他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他适应之后,看见了真实的树、水、人,最终直视太阳本身。


    可那个人的结局却很悲剧。他回到洞里,想把真相告诉其他人。那些人不相信他,还想杀死他。


    那个看到太阳又被大家排斥的人,是苏格拉底。柏拉图为老师苏格拉底鸣不平,可薇薇安想到的却是洞里的那些人。


    如果他们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到外面去,那么,被人强行拖出洞xue ,看一眼太阳,再推回黑暗里,究竟是恩赐,还是惩罚?


    在当一个痛苦的人,和当一只快乐的猪之间,哲学家选择前者。


    可不是所有人都是哲学家。


    她强行灌输给这些人的现代观念,真的能在这里落地吗?艾米丽对婚姻的憧憬,杰里米对荣耀的渴望,莉斯对事业的期许,它们都能实现吗?


    如果不能,那么她在做什么?


    她想起现代电视台做过的交换人生节目。


    节目结束后,往往是那些来自城市、家境优渥的孩子收获最多。他们体验了苦难,学会了珍惜,带着成长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可是另外那些孩子呢?


    如果见过了大山外面的世界,却最终不得不回到山里,又是怎样的心情?


    薇薇安捶了捶头,她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最初,她只是想活下来。


    后来,她想活得好一点。


    再后来,她想让身边的人也活得好一点。


    可是他们真的活得好了吗?


    “我以为你有钱了,我会过得好……”


    薇薇安捂住耳朵。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她想听音乐。


    如果在她现代的公寓,她会用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把自己放空。可是在这里,只能去剧院,或者把乐师请进家里演奏。


    如果是在现代,她根本不需要女扮男装,不需要伪造身份,也不需要洛克担保,不需要同贵族周旋。


    她在这个时代费劲心力所做的一切,在现代同等条件下都轻而易举。


    手腕隐隐作痛。


    薇薇安挽起袖子,看着上面那道醒目的伤疤。每当她情绪激动,或者陷入某种难以自明的感伤的时候,这道疤就会隐隐的疼。


    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着怎样的记忆,但她知道她是真的想家了。


    有人说,评价一个人的价值,可以想象一个没有她的平行世界,这个世界会不会更好。


    之前薇薇安胸有成竹。她是现代人,她所具有的知识、经验、观念,一定会给这个时代带来不同的东西。


    可是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她在这里牵涉得越来越深,她第一次承认,她害怕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是一场游戏,玩到一定程度,也总有退出的时候。


    她现在,就想退出。


    薇薇安拿出怀表,盯着上面的指针,想念一个普通的周一。早高峰、咖啡、堵车、拥挤的地铁、会议、邮件……


    从前她觉得那样的日子很无聊。


    可现在觉得,无聊也是一种奢侈的感受,至少踏实。忙于保命的人,肯定没时间觉得无聊……


    在那个世界里,她可以做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普通的管理者,只处理自己分内的事。


    “啪”。


    合上表盖,将怀表在手心里握紧。


    人总对自己已经拥有了的东西司空见惯,直到失去以后,才感到珍惜。


    薇薇安到书桌后坐下,拿起羽毛笔,沾了墨水,写了一封信,背面的地址是剑桥。


    把信折好,薇薇安想了想,没有让人寄出去。


    她要亲自前往。


    牛顿热衷她的实验,可她连续两年都爽约了。今年,她要主动去找牛顿,和他说,继续那个实验吧。


    这一次,她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剑桥, 三一学院。


    “布雷特!”


    威金斯站在宿舍旁边的木棚子门口,看着薇薇安指挥马车夫和男仆往实验室一箱一箱搬东西,瞠目结舌。


    “你是把阿伦德尔府搬到剑桥来了吗?”


    阿伦德尔府是皇家学会所在地。皇家学会原本在胡克所在的格雷沙姆学院, 后来因为伦敦大火,搬到了阿伦德尔府。珀西的爷爷, 第九代诺森伯兰伯爵曾在那里居住疗养。那里也在河岸街一带, 靠近泰晤士河北岸, 距离薇薇安考文特花园的住处也不远。


    薇薇安笑笑。


    几个月前她已经跟威金斯说清楚了莉斯的事情。威金斯虽然一开始别扭, 但他这个人很通情达理, 自己闷了几天,也就慢慢好了。


    威金斯不只是牛顿的室友,还是牛顿的实验助手和抄写员。他身强力壮,有他在, 不用薇薇安亲自动手, 省了许多力气。


    回宿舍的路上,薇薇安问:“牛顿怎么样了,还好吗?”


    这一次因为有威金斯在,牛顿没有来实验室。


    “还是老样子。”威金斯说得轻松, 脸上的表情却完全相反。


    “牛顿最近……”他欲言又止。


    眼看宿舍越来越近,威金斯终于停下脚步, 压低声音。 “布雷特,我记得你也给牛顿当过抄写员,他好像……对你还比较满意?”


    “谈不上满意, ”薇薇安也站住, “也许只是那个时候他心情好。怎么了?”


    威金斯叹了口气。 “有一封信,我已经写了三遍了,不知道是哪里写得不对, 他就是不满意。”


    “是对措辞不满意吗?”


    “不是,他每次都加很多东西,内容一次比一次多。”威金斯一脸无奈。


    “啊,”薇薇安了然,“我猜,是写给奥尔登堡先生的。”


    威金斯一脸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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