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的脸僵在那里。
“我会给你请一位家庭教师,”
“洛克先生吗?”艾米丽眼睛一亮。
薇薇安摇头。她倒是想让洛克常住家里。可洛克现在是沙夫茨伯里伯爵面前的大红人,连带着彼得都忙得很,哪里有时间。
艾米丽见她否认,有点失望,却还是问,“那莉斯呢?”
“莉斯也忙。”莉斯现在是她的左右手,她根本离不开她。
艾米丽撅起嘴,“那是谁啊?”
“你先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薇薇安拍了拍艾米丽的背,“我会给你找一位很好的家庭教师。”
艾米丽认真地看着她,“可是,就算我再跟着家庭教师学几年,学拉丁文,学算术,又有什么用呢?”
这句话把薇薇安问住了。她也回答不上来。在她的时代,也有人问,日常生活里用到的数学,不过买菜算账而已,为什么还要学高等数学?
她想说,这样你能开阔视野,你能拥有很多选择,你能……
可是艾米丽和莉斯不一样。莉斯喜欢在伦敦忙碌,对于把乔伊斯咖啡馆开到“皇宫附近”这件事,比薇薇安还上心。
艾米丽只想做一个家庭主妇。
薇薇安可以满足莉斯的愿望,但她不知道怎么满足艾米丽。
可她又想不出来,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如果不学习,还能做什么。最后,她只能有些强硬地说:“不管将来有什么用,你都得先学两年。”
艾米丽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以为你有钱了,我会过得好……”
“艾米——”薇薇安如遭雷击。
她最困难的时候,是艾米丽和她父亲的裁缝店收留了她。那是她第一次体验这个时代的平民生活,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任性下去了,她必须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没有艾米丽,她现在还不知道会在哪。
她永远记得,小小的艾米丽装作已经吃饱了,把最后一口面包、最后一口燕麦粥都留给她的样子。
也正因为太懂事,那时明明已经十岁的艾米丽,才总让她生出一种只有六七岁的错觉。
她发誓,要把艾米丽应得的一切都给她。
所以等她终于有了条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送艾米丽去上学,去做那些她认为艾米丽这个年龄本该做,却一直没有条件去做的事。
可她从来没问过,艾米丽到底想不想要这些。在她那里,这个年纪读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然呢?
难道她做错了?
难道她以为的“更好的生活”,反而让艾米丽过得更痛苦?
敲门声打破了薇薇安的思绪。杰里米走了进来。
艾米丽本来低落的情绪瞬间消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杰里米!”
杰里米只是朝她点点头,“我有话要同小姐说。”
艾米丽一脸失望,回头看看薇薇安,挑了挑眉,做了个口型,“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薇薇安无奈地笑笑,让安妮先带艾米丽出去。
门重新关上后,她才看向杰里米。
“什么事?”
几个月不见,少年又结实了些,肩膀宽了,个子也高了,声音也变得低了,带着一点沙哑。
“小姐。”杰里米向她行了一礼。
薇薇安看见他额上的汗,忍不住问:“你不会又去找人拼命了吧?”
她顺手递给他一杯淡啤酒。
杰里米放下手里的小册子,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下去。
他还没到十八岁,可他不喜欢喝茶,也不喜欢热巧克力。这个时代饮用水又不安全,薇薇安实在想不出来,他还能喝什么。
好在淡啤酒度数很低。她干脆把它当成无醇啤酒看待,已经接受了这种东西作为日常饮料。
杰里米喝完,放下杯子,“没有,我是有事想同您请示。”
“说吧。”
薇薇安起身,浇灭了壁炉里的火。
“大卫·查普曼,”杰里米看着她,“已经被判处绞刑。”
薇薇安点头,这个她知道。他的同伙为了换命,供出了旧案。这样的事发生在那伙人里,不稀奇。
“那威廉——”
“我已经给他安排好去铁匠铺做学徒了,没什么事。”
杰里米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您现在很安全了?”
薇薇安侧头看了他一眼。
恰恰相反,她现在非常不安全。
大卫的危险是能看见的,是有形的拳头;而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危险是看不见的,是无形的权力,一句话就能让人粉身碎骨。
但她不会同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讲政治的残酷。她只是笑笑,“算是吧。”
“那么……”杰里米低下头,手指抓着桌边。 “您是不是暂时不需要我了?”
薇薇安皱眉,“杰里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杰里米依然低着头,很小声地说了句。
“什么?”薇薇安没听清。
杰里米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很大决心似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想去参加皇家海军,同荷兰打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为什么想去参加海军呢?”
“他们说, 这是男人证明自己的地方。”杰里米挺起胸膛。
薇薇安挑了挑眉。 “男人要参加一场由男人挑起来的战争,去证明自己吗?”
“我要为陛下效力。”
薇薇安注意到杰里米刚才放在桌上的小册子。她伸手拿起来,翻开一看:皇家海军征募传单。
里面把战争说成为英格兰的海上荣誉而战。
薇薇安有些无奈,她不能直接说,不许为陛下效力,只是委婉地说, “我不是说过,你的命很值钱,不能轻易丢掉吗?”
“是的, ”杰里米一脸正气。 “既然您说过,我的命值钱,那我就更应该做一些配得上这条命的事,保卫英格兰。”
头疼……
“不行, 你不能去。”她板起脸, 放下传单。
“小姐?”杰里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虽然凡事都来请示薇薇安,可薇薇安从未这样坚决地拒绝过他。即使偶尔不同意,她也会同他讲道理,告诉他为什么不行。
这还是第一次, 她没有解释就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
“我说,不行。”
杰里米的手攥紧了拳, 又慢慢松开,手指在裤缝边缘摩挲了几下,他低下头, 没说话。
薇薇安看见他这个动作, 心软了一瞬,可下一刻,她又硬下心来。
“我说了, 你的命是我花了一基尼买回来的。在你真正懂得珍惜它之前,哪都不能去!”
杰里米涨红了脸。 “可是荷兰人在跟我们打仗,我们不该想办法快一点打败他们吗?”
“谁是''''我们''''?”薇薇安拿起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国王陛下,贵族老爷们,我,你——你说的''''我们'''',是谁?”
杰里米愣住了。 “我……”
“如果你非要把自己也放进那个''''我们''''里,那么我再说一次,我不许你去。”
“小姐——”
薇薇安竖起手掌,杰里米闭上了嘴。
薇薇安低头喝茶。这批茶不好,入口苦涩。她放下茶杯,“你还有别的事吗?”
杰里米摇了摇头,“没有了。”
“好,你先出去,叫莉斯来。”
杰里米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薇薇安看着桌上那张皇家海军征募传单,脸色沉了下去。
沙夫茨伯里伯爵既然要在圣詹姆斯附近安插耳目,说明他已经开始不信任王室。前几年她抄写过洛克的那些关于宗教宽容的文字,也知道沙夫茨伯里一直希望驱逐天主教的势力。
那么此时沙夫茨伯里的不信任,应该和三月份国王颁布的宽容宣言有关。如果她记得没错,查理二世后来是秘密皈依了天主教的。
提起天主教,背后肯定有法国的影子,加上这次战争又是和法国联手发动的,保不准就是查理二世跟路易十四交易的一部分。
薇薇安撇撇嘴,若是挑起战争的人自己上战场,距离天下太平就不远了。
一阵很轻的敲门打断了她的思绪,莉斯轻手轻脚地进来,“小姐,您叫我?”
薇薇安皱眉,莉斯是怎么了?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叫她“小姐”。
眼角余光掠过一旁的镜子,镜子里那张“爱略特”的脸,阴沉的可怕。薇薇安自己都吓了一跳。
几年过去,她仍然不太习惯这张脸,也不怎么照镜子。此刻镜子中的女人面沉似水,眉目冷硬,确实不像好说话的样子。
见莉斯依然谨慎地看着她,薇薇安缓和了神色。 “这种东西,”她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传单。 “以后不要出现在咖啡馆里。”
莉斯面露难色,“这是皇家海军的人送来的,说伦敦各处咖啡馆都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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