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眨了眨眼,“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我还知道,这封信是为了反驳胡克先生。”


    威金斯的嘴都合不上了。 “牛顿跟你说的?”


    “没有。”


    牛顿很少给她写信。即使写信,内容也不是日常聊天,基本全是采购清单。


    “那你怎么知道?”


    呵,我不只知道这个,我还知道未来几年,牛顿的通信内容都是围绕这些。


    薇薇安笑道,“因为我也做过牛顿的抄写员呀。”


    威金斯也笑了,眼里流露出一种同被牛顿折磨的惺惺相惜。


    薇薇安安慰他,“不用担心,不是你的问题。你就按照他说的意思写就行了。”


    威金斯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到宿舍。牛顿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羽毛笔,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桌子上不只有棱镜,还多了一个玻璃圆盘,一堆碎纸屑,以及几块布。


    显然,他又构思了新的实验。


    看见薇薇安,牛顿没有寒暄,直接把羽毛笔递给她,又把手里的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薇薇安看了威金斯一眼。威金斯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接过笔。


    果然,还是写给奥尔登堡的信。几个月过去了,牛顿还在纠结胡克对他的反驳。


    薇薇安才写了几行,便停下笔,皱眉。


    “我记得上次奥尔登堡先生在信里,好像建议你不要提及具体姓名,特别是胡克先生的名字。”


    牛顿这封信,第一句话就点了胡克的名,后面还明确写道:


    “我发现竟然有一个人如此关注一个''''假说'''',这令我感到不安。尤其是,我原本期待他能够不带任何私人偏见的,冷静公正地看待我的发现。”


    不止如此,牛顿在信里把胡克的观点称作“假说”,还特意首字母大写,处处“明示”胡克根本不是在做实验。


    牛顿这么会阴阳怪气,这倒是让薇薇安有些惊讶。


    此时学者之间的通信大都比较客气,她早就习惯了洛克那种温文尔雅的风格,像牛顿这样句句带刺的通信,还是第一次见。


    她已经预料到了胡克读到这封信的反应,只希望奥尔登堡转述的时候能委婉一点。


    胡克和洛克关系很好。早在她给洛克当抄写员的时候,就在洛克的书信里见过胡克的名字。如今这个名字又出现在牛顿的信里。


    胡克是个社交动物。


    她听人说,乔伊斯咖啡馆刚开业不久,胡克就去过,甚至一天之内连着去了两家:考文特花园那家,还有和河岸街那家。


    有一次在去往店里的路上,薇薇安在马车里,见到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瘦削、身体有些佝偻的男子离开。


    后来她才听说,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罗伯特·胡克。


    她用羽毛笔的羽毛轻轻扫了扫下巴。英格兰很小,知识界更小,这样下去,她这个店主早晚会认识胡克这位常客,到时候,万一牛顿知道了……


    不,不会的。


    实验会成功的,到时候她已经回去了,咖啡馆的店主会是莉斯。况且牛顿也不会知道,他从来不去伦敦拜访她。


    她偷眼看了看面前这位天才。


    牛顿此时正冷着脸,等着听她还要说什么。薇薇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继续誊写他的信。


    虽然牛顿的信称呼有些尖刻,但不得不说,这封信里证明的部分写得确实漂亮。一边解释实验,一边推进论证,进一步完善了对纯色和白色的区分,又指出在什么情况下能实现混合颜色。


    信的内容虽然难懂,但这种思维方式,薇薇安却相当的熟悉,比那些动不动就引经据典,绕来绕去的论证清晰得多。


    如果这个世界都是牛顿这样的人——


    打住。


    一个牛顿已经让后世的物理和数学课本厚了许多,如果再来几个牛顿……未来的孩子们会骂街……


    信终于写完,牛顿眉间的疙瘩小了一些。


    他让威金斯把信寄出去。


    威金斯接过信,看看薇薇安,又看看牛顿,那眼神好像在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居然满意了?


    薇薇安耸耸肩。


    威金斯出去了。薇薇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刚要坐到沙发里,牛顿忽然叫住她。


    “看。”他拿起那只玻璃圆盘,用布擦了几下,将它举到碎纸屑上方。许多小纸屑立刻被吸到玻璃盘上去。


    “看见了吗?”牛顿问,“这些小纸片,有时会忽然跃向玻璃,停留片刻,又落下去。方向也不一致,有时和桌子成直角排列,有时又排成斜线,或者如旋风一样翻转。”


    薇薇安又开始头疼,他不会又要讲受力分析吧……


    牛顿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让她想起课堂上,鼓励学生发言的教授。为什么毕业这么久了还会有这种感受……


    薇薇安挠了挠头,只好试着总结:“所以……你是在观察一种无规则的运动?”


    牛顿脸上浮现出一丝赞许。


    “是的。我们之前制作的装置,铁屑会在磁石附近排列成弯曲的线条,显现出了磁性流溢物,而我刚才让你看的现象,和使你的怀表重新运转的原理,是一样的。”


    薇薇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既没听懂牛顿的思路,也不懂“磁性流溢物”这种词是什么意思。


    “等等,”她举起双手,在耳边晃了晃,“我没跟上。这和我的表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简单说,你打算怎么让它重新运转?”


    牛顿伸出手。薇薇安拿出怀表放到他手里。


    牛顿拿起来看了看,“如你所说,这只表依赖光。而光是由以太组成的。刚才那些纸屑的运动,正是以太的风吹起了它们。”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你的表能由阳光充能。也许火、烟、腐败,甚至动物的运动,皆源自以太的激发、膨胀与收缩。以太正是太阳的燃料,让太阳得以持续发光,也防止行星渐渐漂离。”


    薇薇安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一切运动都与以太有关?以太是什么?原子吗?”


    “不是构成普通物体的原子。”牛顿微微摇头,“而是一种更稀薄,更精微,也更有弹性的媒介,我并不知道以太是什么,我设想它们和空气一样含有粒子,甚至比空气的粒子还要小。”


    “我们看不见以太,只能看见它留下的结果。”他的神情充满了遗憾,“假如有一个仪器,能把物体放大三千或四千倍……我们也许就能看见物体最初的微粒。”


    薇薇安沉默了。原来牛顿和那些提出原子、无定者之类概念的古希腊哲学家,没什么不同,只是他认为构成世界的基本粒子是以太。


    她之前还以为,他理解了她说的能量转换,是因为万有引力。


    现在看来,牛顿是在用“以太”来解释“没有接触也能发挥作用”这种现象,他认为给她的表“充能”的关键也在于以太。


    薇薇安压下了告诉牛顿“以太”终有一日会从物理学中消失的冲动。


    说出来又怎样呢?在牛顿看来,那不过是又一个“假说”。如果不了解这些理论完整的发展路径,只是把“以太”换成某个现代术语,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她也不确定现代物理的那些粒子究竟叫什么,夸克?玻色子?


    她那个时代的电子显微镜能放大百万甚至千万倍,她对空气的理解也远远超过牛顿的理解。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望远镜还是由牛顿亲手研磨镜片制成的,她怎么可能造出一件仪器,让牛顿看见三百年后的同行们看见的世界?


    她甩了甩头。


    算了。


    科学自有其发展,以太也好,万有引力也罢,只要能让她回家,都行。


    那边,牛顿还在继续:“以太充当了太阳的燃料,也会作用于你的手表。我们需要一种能承受以太的媒介,将以太导入你的手表。”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又说了一连串薇薇安不懂的词,什么“星锑”、“汞齐”、更精微的金属流质……


    但薇薇安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牛顿好像练成了某种新的合金,他认为它能更好地“导入”阳光中的以太。


    “我想重新开始实验。”牛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里的光也暗了下来。 “但你好像一直都没兴趣。你说你要在伦敦开咖啡馆。”


    他把表还给薇薇安,低下头,小声说,“两年了,你都没来……”


    “这一次不一样,”薇薇安接过表,“我和你一起。”


    牛顿抬起头,“真的?”


    薇薇安郑重点头。 “真的,我答应你。”她晃了晃怀表,“我们一起,把这个实验完成。”


    细细的黄铜表链从她的指尖垂落,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着光。


    作者有话说:


    牛顿关于以太的观点,全部出自牛顿的信件,1670年代的牛顿对运动的看法和他中年时代不一样,大佬也会进化......关于实验原理和那些金属,是作者根据牛顿的笔记和一些炼金术的术语编造的,请勿认真。牛顿信里“假说”(Hypothesis)H大写也是真的。胡克给奥尔登堡的信里也把H大写过,但只大写了一处,用来形容牛顿的观点,而关于胡克自己的观点,还是小写的。到了牛顿的回信里,就全变成大写了,可见牛顿是非常介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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