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特先生”已经交过政治献金,那笔煤炭生意也早就过去了。薇薇安可不想让自己的女装身份再跟政治扯上关系。


    她历史虽然不精,但也依稀知道,查理二世执政后期越发强势,屡屡强硬解散议会,还将自己信奉天主教的弟弟詹姆士推成继承人,这才导致了光荣革命。


    虽然她不知道这些事发生的具体时间,但总归,这些年不安稳。她只想做生意,玩够了就回家,才不想趟这些浑水。


    男侍回来了,端上来自东方的精致瓷器茶具,还有一小碟浅色糖晶。


    这不是随意提供给普通客人的东西。


    薇薇安拿起茶壶,亲自为沙夫茨伯里伯爵倒茶。


    “有能力的人没有野心,是一种浪费。”伯爵挥了挥手,袖口层层叠叠的蕾丝也跟着轻轻摆动。 “我记得我曾和你说过,我很想看看,你会走到哪一步,以及,你如何实现你的野心。”


    薇薇安握着茶壶的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洒出去。


    这句话有点熟悉。她的确听沙夫茨伯里说过。可那时,她还是“布雷特”。


    是他记错了,还是他在暗示什么?


    她强装镇定,倒好了茶。 “大人,请用……”


    伯爵接过茶,却没有马上喝,继续抽了一口烟斗。


    “你不必谦虚。”他吐出烟雾,随意道,“这一路来,我是看见了你的能力,也看见了你的野心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声音低沉。 “布雷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安东尼·阿什利·库珀最近烦心事很多。


    年初, 查理二世以准备与荷兰开战为由,暂停了财政部兑付王室债务的款项。说得好听一点,是国库暂缓兑付;说得难听一点, 就是王室赖账了。


    而具体经手的人,是他。


    私下里,他很瞧不上国王陛下如此行事,也曾写信劝国王不要止付,可惜没什么用。


    然而作为财政大臣, 明面上, 他还要为这桩“赖账”辩护,替国王给民间找出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另一边,查理二世对天主教的态度,也越发令他不安。


    他一直希望将天主教势力逐出英格兰政治,为此还授意洛克主笔《宽容宣言》。


    可今年三月, 国王颁布的《宽容宣言》, 宽容的对象里, 竟也包括了天主教徒。


    表面上看,这是宽容所有人;可实际上, 这就是在替天主教重新渗入英格兰打开大门。这与他原本的意图,完全相反。


    更何况, 还有传闻称,国王陛下与法王路易十四之间,另有秘密约定。


    阿什利越发觉得, 宫廷有问题, 王室也不可信。他需要自己的消息来源。


    就在这时,斯特林格向他报告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管家兼秘书,什么都好,谨慎,周到,办事稳妥,唯独心胸狭窄了些。


    自从洛克住进府里,他便总觉得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近来阿什利受封为沙夫茨伯里伯爵,府中幕僚的位置重新排布,斯特林格对洛克的针对也越发明显。


    这些事,沙夫茨伯里都看在眼里。


    不过,下属之间相互争一争,斗一斗,不是坏事。要是下面的人成了铁板一块,那才是麻烦。


    况且斯特林格虽然小气,却很忠诚。只这一条,就已经很有用。所以,斯特林格三番五次跑过来指责洛克,沙夫茨伯里只是一笑置之。


    可这一次,斯特林格带来的消息,却很有趣。


    洛克曾为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作法律担保,让她得以合法持有财产。那女子名叫爱略特,是布雷特先生的表亲。


    乍一听,也不算什么大事。爱略特小姐曾来府中拜访洛克,沙夫茨伯里也听人提过。既然他邀请洛克住在府里,自然不会干涉他的访客。


    真正让人起疑的,是这位爱略特小姐的身世。她没有可靠的出生记录,没有家庭,没有旧日亲友,除了一个表亲布雷特之外,再无其他亲属。


    这不算稀奇,很多人的记录都残缺不全,世上也有太多人孤身一人。稀奇的是,用来证明她年龄的,竟是一份埋葬记录。还是由洛克亲自证明,那份埋葬记录有误。


    埋葬地点在圣吉尔斯教区。


    沙夫茨伯里记得这个地方。当年他去牛津看望上学的儿子,顺便去喝温泉水,经常从那一带路过。


    后来,布雷特作为洛克的助手,参与了他的那场手术。手术前,他派人查过这个年轻人的底细,洛克的抄写员彼得也提到过,他们最初相遇,便是在圣吉尔斯附近。


    爱略特小姐没有出生证明。布雷特先生,也没有。


    若爱略特小姐需要人为她证明身份和年龄,最该出面的,本该是布雷特先生才对。亲族、教区牧师、旧邻、监护人,哪一个都比洛克更顺理成章。


    怎么偏偏轮到了洛克?


    对此,斯特林格的猜测是,洛克是在替布雷特遮掩。


    布雷特自己不方便持有某些财产,便让爱略特小姐做名义上的持有人;而洛克,则用自己的名誉替这桩安排背书。


    斯特林格满心想让洛克在他面前失信,沙夫茨伯里当然明白。只是,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与斯特林格不太一样。


    这对表亲,实在太有意思了。


    他们似乎都很得诺森伯兰家族的青睐。


    乔斯林·珀西去世前一年,到他这里做客。沙夫茨伯里并不讨厌这位妻子表亲家的夫婿。那是个典型的贵族少年,生来便有城堡、封地,还有古老而荣耀的姓氏。


    他自己的爵位,是四十岁以后,才在复辟后的政治经营中一步步得来的。


    而珀西,生下来就有。


    这样的人若不骄纵,反而奇怪。


    何况珀西的骄纵也不算过分,不过是太年轻罢了。珀西比自己的儿子大不了几岁,论起教育,比自己的儿子出色得多。


    想到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沙夫茨伯里摇了摇头。好在如今已经有了孙子,儿子再如何,也不重要了。


    可贵族的骄纵,总该有个限度。


    珀西和平民出身的布雷特骑马出去,回来后,竟把一匹好马送给了他。那匹银灰马出生在王室馬廄,来头不小,珀西竟也舍得。


    后来,他甚至还想把一大笔财产留给布雷特。好在布雷特懂规矩,推辞了。


    但这事无论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去年,他和夫人去探望诺森波兰伯爵夫人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也对布雷特赞不绝口。再后来,一向低调的她,竟还高调去了爱略特小姐的咖啡馆做客。


    连他的夫人都被勾起了兴致,若不是他拦着,恐怕早就去了。


    这一对表亲,到底有什么魔力?


    如今亲眼见了爱略特小姐,沙夫茨伯里倒是明白了一点。


    她和布雷特很像。


    不只是眉眼像,神态也像。他们说恭维话的时候,语气虽然是恭敬的,可肩膀没有收紧,眼神也不躲闪,似乎在明确告诉被恭维的对象,这只是一种礼貌,不是臣服。


    真是一对很有意思的兄妹。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又很快被旁边的烟道带走。


    沙夫茨伯里忽然提到“布雷特先生”,薇薇安没有马上回应。


    在不清楚对方的真正意图之前,不要急着接话。这是她在职场的经验。人们通常难以忍受沉默,总会忍不住说点什么。


    但她不会。


    有诉求的一方,总会先开口。又不是她求着伯爵来的。


    薇薇安轻轻一笑,只示意桌上的那只银碟。小块的白糖,在银碟里泛着细碎的光。


    沙夫茨伯里看了她一会,终于自己接了下去。 “布雷特先生,你的表亲,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薇薇安垂下眼,“我替表亲谢过伯爵称赞。”


    “洛克先生对他的评价也很高。”


    薇薇安的拇指在食指关节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把手拿到桌子下面。


    该死。


    一提到洛克,她的心就没来由地乱。


    伯爵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拿起银匙,往杯中加糖。


    那糖加得实在太多。薇薇安忍不住皱了下眉,倒不是心疼——虽然确实也有一点,更多是看着觉得牙疼。


    她在现代是严格控糖的人。虽然认知上知道这个时代糖的昂贵,习惯上还是受不了贵族用吃很多糖来彰显身份。


    “所以,你不必担心能力问题,”伯爵抬起眼,“我相信,他会帮助你的。”


    薇薇安依然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伯爵继续道,“若你有兴趣,我可以将圣詹姆斯附近一处长期租约转给你,那里很适合你的生意。”


    圣詹姆斯不是普通街区。它一头连着王宫和白厅,一头通向威斯敏斯特。朝臣、议员、贵族、请愿者、外国使节的随从,都会从那里经过。


    一间咖啡馆开在那里,卖的就不只是咖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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