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年初,第三次英荷战争爆发。英国和法国结盟,攻打荷兰。
消息传到伦敦,民间的反荷情绪迅速高涨, 荷兰商人的处境变得艰难。
但薇薇安没有因此和她的荷兰供货商断绝关系,她对这场战争没什么印象,那就大概不是持续时间长,足以改写欧洲格局的大事。
再说,她对英国和法国联手这件事,实在没什么信心,这两个国家能不彼此互坑,就已经很难得了。
战争应该不会拖得很久。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五月,法国从陆上进攻荷兰,被荷兰统帅引入海水困于泥沼之中,被迫撤退。此后,战争重心转到海上。
海运随之受到冲击,咖啡、糖、巧克力、香料、茶叶……所有依赖远洋贸易的东西,都开始涨价。
咖啡馆的经营成本也被抬了起来。莉斯对变动的价格忧心不已。
薇薇安引入了一套规范化管理流程。伦敦的三家乔伊斯咖啡馆,加上剑桥的布雷特之家, 每一家都必须准备四本册子,记录价格、库存、船讯、信用。
新货尽量用现银议价, 不再轻易收下大额票据,对那些与王室有关的人士,也一律减少赊账。每一家店必须留一笔“七日现银”, 足够支付伙计工资和基本采购。
她深知,战争带来的最可怕后果,不是断货或者涨价,而是“现金流断裂”。多少现代企业都死在资金周转不灵上面。
同时, 价格也要调整。
直接涨价当然不合适。店里换了规格,普通咖啡价格小幅上调,高级咖啡提高价格,包装成“品质保证”;热巧克力限量供应,价格自然也随之提高。
但对常客,普通咖啡仍维持原价。在这部分人身上短期少赚一点,换来长期忠诚,值得。
这样一套应对方法下来,加上莉斯学得极快,管理迅速上手,这次战争带来的影响最终被压到最低。
甚至,咖啡馆还变得更热闹了。越来越多商人、船主、股票经纪人和爱打听消息的人涌进来,交换港口信息,打听海运风险,询问货物到货情况,和航线是否安全。
薇薇安干脆让人在皇家交易所附近的乔伊斯咖啡馆里专门设立了一面消息板,记录每日入港船只以及各个港口的消息。
皇家海军也因此疯狂扩张,演习变得越发频繁。妨碍演习,就是妨碍国家安全。
这一次,在希尔博特尔矿区附近,他们就抓了一伙妨碍演习的暴徒。
那伙暴徒的头目,叫大卫·查普曼。
薇薇安放下洛克寄来的信,长出了一口气。看来海军大臣塞缪尔·佩皮斯,也不只是会写日记……
大卫进了监狱,她也就不用再远离伦敦了。等过几年他从监狱出来,她应该早就处理好了布雷特先生的身份问题,再也不怕他要挟。
但大卫被抓的消息带来的安全感没能持续太久。此刻,薇薇安坐在河岸街咖啡馆里,望着窗外的泰晤士河,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
阿什利——如今该称为沙夫茨伯里伯爵了。他寄来的那封信,让她惊出一身冷汗。可信本身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爱略特小姐是布雷特先生的表亲,二人有联系也说得通。
问题在于,信里没有一句“请代为转告爱略特小姐”之类的客套,让薇薇安心惊。
如果伯爵直接摊牌,她反倒心里落定。可他什么都不说,这种不确定他究竟知道了多少,需要猜测对方用意的感觉,才最磨人。
不多时,侍者进来通报。薇薇安立刻起身,往门口走去。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声音;马鞭凌空抽响,仆从高声呼喝,叫行人让路。
河岸街贵族多,私人马车也比考文特花园一带数量多。薇薇安专门留出了停靠马车的地方。但如此铺张的排场依然少见,只有高等贵族才这样出行。
在英格兰贵族体系里,公爵多是王室近亲,侯爵数量也极少,伯爵便已是相当显赫的等级了,更不用说沙夫茨伯里还是政局最不可忽视的人物之一。
那辆马车华丽而气派,车身漆得深沉发亮,随车仆从走在两侧,侍从骑马紧随其后。
薇薇安一眼认出了车门上库珀家族的纹章。黑色的公牛与直立的金狮交错分列。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以女装身份,见安东尼·阿什利·库珀。
换回女装身份后,她一直有意和埃克塞特府的人保持距离,去拜访洛克,也特意挑议会开会或者阿什利不在的时候。后来,她干脆让洛克来自己考文特花园的住处,不再去埃克塞特府。
礼物倒是送过几次,都是以布雷特先生的名义送去的。不贵重,只是得体地表示“布雷特”没有忘记他的恩惠。
马车停稳,男仆跳下车,放下踏板。
一双黑色皮靴落在踏板上,银色扣饰在阴沉的天光里一闪。随后,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车门内伸出来,层层蕾丝的袖口随之垂落。
仆人立刻上前,托住那只手臂。
沙夫茨伯里伯爵俯身走出马车。他戴着金色假发,栗色长袍的下摆落下,金线刺绣在阴沉的天空下也隐隐发亮。
他将手杖递给仆人,朝她略一点头。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绽出笑容,迎上前去。 “日安,大人。”她屈膝行礼,“您大驾光临,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从什么时候起,她说这种话变得如此自然了呢?
沙夫茨伯里伯爵微微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薇薇安早已让人在角落里留好了一处空位。那里靠近窗,却不对着街面,而是临着泰晤士河,离壁炉不远。如果伯爵要抽烟,烟气不至于留在室内,又能避开大厅里的吵闹,谈话也足够隐蔽。
可沙夫茨伯里伯爵没有立刻按照她的引领往那边走。他进了门,目光缓缓扫过大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客人都看向他。
咖啡馆的规矩跟街上不一样,人们见到贵族不需要行礼。
可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现实中,面对沙夫茨伯里这种等级的人,人们还是会本能地拘谨。
靠近门口的一桌人都站了起来,刚进来的客人也退在一边,脱帽,垂手站着。
也有几个见过世面的绅士,仍旧坐在原处继续喝咖啡,只是不经意间向这边投来一瞥,不时和同伴交流眼神。
连女宾那边的门帘,也轻轻动了一下。有人从缝隙里看了一眼,又很快退了回去。
沙夫茨伯里伯爵观察过周围环境,这才转身,像是终于认可了薇薇安的安排,走向她预先留好的角落。
“爱略特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沙夫茨伯里坐下,说着不疼不痒的场面话。 “我的妻子曾同我提起过这间新奇的店,她说你这里设有专供女士使用的房间。”
“能让伯爵夫人留意,是我的荣幸。”薇薇安站在位子边,直到伯爵落座,自己才坐下。
咖啡馆里说话声又陆续响起,只是内容收敛了许多。没有人再高声谈论战争和国事。
“不知大人要喝茶,还是咖啡?”
一旁的侍者快步上前。
“那就尝尝你的咖啡吧。”沙夫茨伯里环视四周,“生意看起来很兴隆……”
他说着,伸出手。随行仆人立刻递来烟斗。
薇薇安早让人备好了小炭盆。仆人用引木火条在炭盆中点燃,待火苗稳定后,双手捧着那根细条,走仅伯爵,俯身将火递到烟斗前。
伯爵用手指夹住烟斗的柄,斗部已经由仆人填好了烟丝。他略一颔首,含住烟嘴,轻轻吸了一口。烟斗口随即亮起一点暗红。
烟雾缓缓散开,仆人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薇薇安双手端起杯子和托盘,轻轻摆到伯爵面前。
“这是新近到港的一批摩卡豆,”她语气恭敬,“烘焙之后苦味清正,入口醇厚,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
沙夫茨伯里放下烟斗,端起杯子啜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我不太习惯咖啡。你这里有像样的茶吗?”
薇薇安感到奇怪,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咖啡豆了。
十七世纪唯一的优质咖啡来源就是也门,经由亚丁湾港口城市摩卡出口,以至于后世“摩卡”几乎成了咖啡的代名词。以前在埃克塞特府也没听说他不习惯咖啡。
但伯爵肯定不是专门来挑剔她的咖啡,既然要茶,她自然不能怠慢。她向侍者点了点头。
伯爵开口:“我只是好奇,爱略特小姐是否有意拓展自己的生意?”
“承蒙伯爵厚爱,我并没有这样的野心……”
沙夫茨伯里是一个政治动物。此时他正处处与约克公爵——就是未来的詹姆士二世较劲。跟这样的人走得近,太危险。
从前薇薇安还想过把洛克挖到自己身边来。可自从牛津没有批准洛克的医学学位之后,洛克反倒成了沙夫茨伯里的首席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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