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莱奥思利家族。”
“啊,那不是诺森伯兰伯爵夫人——”
“嘘!”
马车停在乔伊斯咖啡馆女宾入口前。议论声戛然而止。
随车的两名男仆来到门口,手里持着银头手杖,分立两侧。
门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赶紧推门进了屋内。
马车停稳,车后的两名男仆率先跳下车。一人上前开车门,另一人放下脚凳。随后,二人又退开几步,挡开围观者。
接着,一名侍女下了车。她先抬头看了看日光,随即从车厢里取出一柄浅色阳伞。伞不大,恰好能遮阳,也挡开街上人群的目光。
人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样的排场,谁都看得出来,乔伊斯咖啡馆今日来了一位贵客。
还是一位女贵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的马车还隔着两条街的时候,薇薇安安排在外面等着的侍者就一路跑回来报信。
她早早站在门口等候。
伯爵夫人一向低调,这一次却如此高调行事,排场竟比阿什利出行还要阔气, 薇薇安也有些意外。
马车刚转过街口的时候,有人看见车门上的纹章, 立刻摘下帽子。
随车男仆持着银头手杖分立在咖啡馆门前。路过的绅士们连忙退开,纷纷脱帽致意。有几个学徒慢了半拍,被身旁的人扯了一下袖子,这才慌忙把帽子抓在手里。
伯爵夫人戴着手套的手搭在侍女的掌心,踏上脚凳,下了马车。
周围的男人们垂手脱帽。没有人高声通报,可整条街都已经知道,一位贵族夫人去了乔伊斯咖啡馆。
人们很快便将乔伊斯女宾入口围得水泄不通。外围还有人拼命往里挤,想看清这场热闹,靠得太近,招来了前排人的白眼。
伯爵夫人好像习惯了这种场面,她只抬眼看了看乔伊斯咖啡的招牌,又看向女宾入口旁的标志——“乔伊斯的女士客厅” ,冲着早已等在门口迎接的薇薇安一笑。
“爱略特小姐,这里的设计很别致。”
薇薇安行了一个屈膝礼,带着侍者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伯爵夫人入内。
夫人的侍女收起阳伞,也跟着走了进去。
后面又来了一辆稍小一点的马车。克里格太太和比维斯太太依次下车,各自的侍女跟在身后, 替主人整理裙摆。
等伯爵夫人和几位太太都进了咖啡馆,车夫才将马车驶向街角。那里的客栈后院是薇薇安早已谈好的临时“停车场”。
考文特花园虽然租金不比圣詹姆斯贵,可要薇薇安花一大笔钱专门租馬廄,也不合算。能乘坐私家马车来的客人不多, 一般的马匹,停在咖啡馆后院的馬廄也就够了。
薇薇安跟街角的旅馆谈妥,预先给了一笔钱,用于停放贵客的马车。马匹的草料和水,甚至车夫的啤酒,都一并算在内。
能乘坐私家马车来的客人,绝对是需要好好维系的大客户。
马车离开后,人群也渐渐散去。三两个来晚的人没赶上这等热闹,只能听着刚才在场的人绘声绘色地描绘伯爵夫人进门的场面,满脸艳羡,又摇头懊悔。
伯爵夫人,女伴们,加上侍女,一众人进了女宾区。空了一个多月的地方,瞬间有了人气。
靠近女宾区的无烟区域里,男客人们变得格外绅士,他们压低声音,优雅地交谈,只是目光不时掠过那道纱幔,上面透出模糊的人影,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忙碌的侍者错身而过,也会低声议论 两句:今天真是奇怪,往日都是男宾客这边欢声笑语大声喧哗,今天怎么反过来了?
伯爵夫人和她的女伴们在乔伊斯咖啡馆停留了一个小时。她们没有喝咖啡,只喝了热巧克力、茶,用了蜜饯,糖渍杏仁,香料饼干和柠檬挞。
伯爵夫人对这里的环境非常满意,对配方独特的柠檬挞更是赞不绝口。
此时虽然还没有凝乳,可早在一百多年前,美第奇家族就已经开始制作酥皮底的柠檬挞了。
薇薇安在此基础上,按照现代的口味稍作改良,用鸡蛋、糖、柠檬汁和奶油调成陷料,口感更像烤蛋奶冻。尤其里面加的糖,可是让薇薇安出了不少血。
但这笔钱花得很值。
很快,连伯爵夫人都称赞的“乔伊斯柠檬挞”成了店里最受欢迎的甜点。尽管价格异常昂贵,可消费得起这道甜点,这个行为本身就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查理二世的王后从葡萄牙带来了喝下午茶的习惯,虽然还没流行开来,可坊间已经听说王后喜欢在午后用茶。
薇薇安趁势推出了“下午茶套餐”,还有伯爵夫人同款,她让侍女为女宾们介绍那一天伯爵夫人和女伴们用过的饮品和甜点。
有了伯爵夫人的背书,太太们不再犹豫,无论是出于好奇还是攀比,“乔伊斯女士客厅”开始陆续有女客前来。
女客人的增加,反过来又带动了男客流。伦敦城的人们很快认定,这是一家体面的、女客也可以放心进入的咖啡馆。能选择来这里的绅士,也好像因此多了几分品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女性从此就愿意走进公共空间。在其他咖啡馆,男人聚集的地方,女性依然裹足不前。
只有乔伊斯咖啡馆是个例外。
薇薇安知道,这不过是伯爵夫人的阶层属性压过了性别偏见。
女人们能来乔伊斯咖啡馆,是因为乔伊斯咖啡馆的象征符号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一家普通的咖啡馆,而是“那一家”上层女性会来喝下午茶的咖啡馆。
但这已经是薇薇安能做到的极限了。毕竟就算在三百年后她的时代,听说世界上有些地方仍然讲究男女不同席,更别说十七世纪了。
先从上层女性这里开一个口子,再慢慢传播开来,也是好的。
秋天,第二家乔伊斯咖啡馆在皇家交易所附近开业。
入冬之前,河岸街也有了乔伊斯的招牌。
随着三家“连锁店”陆续营业,“爱略特小姐”收到的信也多了起来,来自咖啡进口商,器具生产商,瓷器、杯具商,糖商、巧克力商、茶叶商……还有求职信,学徒信,等等。
薇薇安定时让仆人去骑士桥“布雷特先生”的住所取信。写给“布雷特先生”的信依旧多半是生意上的事,关于那块地的煤矿租约,开工情况什么的。
里面就包括牛顿的信。
牛顿对她再次失约,非常愤怒。
去年夏天,薇薇安错过了实验,牛顿选择了冷处理,只是借威金斯的口抱怨了几句。
今年,他直接在信里宣告:“既然布雷特先生不能遵守约定,那么我看不出我们还有继续合作的必要。”
牛顿完全有理由愤怒,薇薇安自己也讨厌不守约的行为。可生意一忙,人难免身不由己。
她揉了揉太阳xue 。这一次,她又该怎么挽回这位天才合作伙伴呢?
脚步声响起。汤姆进来通报,杰里米来了。
“你怎么不在学校——”
薇薇安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想起杰里米已经从学校毕业,几天前就回了家。她这阵子一门心思都生意上,把这事给忘了。
“杰里米……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她改口问。
“我想做您的保镖。”杰里米自觉地站在她身侧。
“除了保镖以外,还有别的想法吗?”
杰里米垂下眼。 “或者做您的抄写员。我会读书写字,也懂拉丁文。”
薇薇安把牛顿的信放在一旁,又翻了翻剩下的信。 “你应该去上大学,像洛克先生去牛津,或者牛顿先生去剑桥那样。”
“牛顿先生是谁?”
“没什么。我是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上大学。”
“我不想当学者。”
“那做学徒呢?如果你对生意或者贸易感兴趣,我也可以替你安排。”薇薇安站起身,指了指墙上的航海贸易图。
杰里米眼神微微一动。 “我……也不想做学徒,”他抬眼望向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温润清亮。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想……”
话到一半,他又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想留在您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脸红到了耳根。
薇薇安伸出手,掌心落在他头顶,又停住了。她本想揉揉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那样,可却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没关系,杰里米。不着急,我也是二十七岁以后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杰里米盯着她收回的手。 “可是,您明明才二十一岁。”
该死。
她又忘了自己现在的年龄。
薇薇安侧过头,想找个别的话题,忽然看见杰里米左耳后到脖颈处,有一道新伤。
“这是怎么回事?”她抬手扶住他的下巴。
那道划痕横在颈侧,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只是伤口被衣领蹭得发红,里面还嵌着一点细小的木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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