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某些特定情形下, 总会暴露出独特的习惯。刚才船摇晃的时候, 你稳住身体的姿势, 和布雷特先生一模一样。”
薇薇安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对面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跟她在公司带的实习生差不多大,此刻却展露出了贵族夫人的老练。
但不管怎样,她不能认。
她可以对洛克、彼得, 还有莉斯, 承认自己女扮男装。可伯爵夫人不一样, 她是贵族, 还与布雷特先生有生意往来。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诺森伯兰宫的雉堞在日光与水雾间若隐若现。
“夫人, ”薇薇安没有急着反驳。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当大老板,经商。我也幻想过,如果我是男人会怎样。我做过一个非常具体的梦。”
她抬手压住被风吹起的帽纱。
“梦里,我先从经营一家酒馆做起, 阴差阳错遇见一个愿意跟我做朋友的贵族。他很慷慨, 留给我一笔开酒馆的钱。我想过投桃报李,上帝保佑,后来跟这位贵族朋友有关的投资, 回报都还不错。”
望着越来越近的诺森伯兰宫,薇薇安语气低沉。
“可惜,这位朋友英年早逝,他的财产被贪心的人盯上。而我也想恢复女装身份,到了那时,男装反而成了累赘。”
薇薇安收回视线,看着伯爵夫人。
“这个梦后面就变成了噩梦。那些贪心的人查到了男装的身份,又查到了一系列账目往来,便借此不仅收走了男装商人的财产,也吞下了我这位贵族朋友的大半遗产……后来,我便不再做这样的梦,只是老老实实地开我的咖啡店,当一个女店主。”
伯爵夫人的眼神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泰晤士河的风吹过她的鬓边。她抬手扶住帽子,抿了抿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一笑。 “上一次我猜测布雷特先生是不是有个妹妹。看来我猜对了。”
薇薇安也笑了。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事。
船靠了岸,二人下船。踩上石台阶,几只天鹅正从水阶旁缓缓游过。见有人过来,懒洋洋地扇了扇翅膀。
“爱略特小姐,我很喜欢与你相处。”伯爵夫人道,“克里格太太她们都不喜欢游船,不是嫌晒,便是晕船,又或者嫌风太大。你是否愿意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女伴?”
薇薇安的目光还追逐着那几只天鹅,听见伯爵夫人的提议,收回视线,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平心而论,对于她这样的平民女子,做伯爵夫人的女伴,算是她高攀了。
伯爵夫人女伴们的家庭,也多与贵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譬如布鲁默先生是诺森波兰伯爵府邸的家庭牧师;去年刚去世的克里格先生,则既是教区牧师,又是圣保罗教堂的名誉牧师。
一位未婚的平民女子,理应为这样的垂青感恩戴德。
如果她一直是这个时代的人,会不会也满足于做贵族夫人的女伴?至少,这已经比普通女子的生活好得多。
可薇薇安不是她们中的一员。
她见过几百年后普通女人如何走在街上,如何独自谋生,决定自己去哪里,见谁,做什么。哪怕在这个时代,她也曾骑马独行,说走就走。
在天空里翱翔过的鸟,是很难甘心呆在笼子里的。
有时候,见过太多东西,也是一种诅咒。
“承蒙夫人垂爱,我深感荣幸。”薇薇安垂下眼,“只是,还请您允许我回到我的生意上。考文特花园距离诺森伯兰宫不远,如您有需要,我随时可以来为您解闷。”
“其实,我也很清楚答案。”伯爵夫人的目光暗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可很快,像是想起了什么,夫人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你的咖啡馆里,给女客预备的区域,没有烟味吗?”
薇薇安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这是好奇她的店吗?还是只是表达关心的方式,不需要她认真回答?
“我不喜欢烟味。如果你能保证那里没有太多烟,我倒是可以去你的店里坐坐。”
薇薇安瞪大了眼睛,她没听错吧?伯爵夫人……去她的店里?
两只孔雀悠闲地路过,鲜艳的长尾几乎扫过她的裙摆。可薇薇安完全没注意,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伯爵夫人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爱略特,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印象里你跟洛克先生一样,总是那么冷静。上一次我说我小时候想当船长,你也没有这么惊讶。”
阳光穿过帽檐边缘,在她脸侧投下一道柔软阴影,更衬得伯爵夫人的笑容分外明媚。
“这——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薇薇安语无伦次,“您——咖啡馆,那——”
她这副样子又惹得夫人轻笑。 “我知道,店里有很多男客人。”
“那您还愿意前往?”
“你真是奇怪,你不是很希望有人能为你的店撑场面吗?怎么我现在提出来,你反而犹豫了呢?”
“您可是伯爵夫人啊!我担心——”
夫人挥了挥手。 “没什么可担心的,本来,我很不喜欢伦敦。只是总有些事情不得不来伦敦处理。去你的店里正好解解闷,我想克里格太太她们也会愿意一同前往的。”
她侧头对赶来打伞的侍女道了声谢谢,又面向薇薇安。 “爱略特小姐,你的经历,好像波西亚从戏台上走了下来。我很期待后面会发生什么。”
波西亚,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里的角色,女扮男装在法庭上伸张正义。
薇薇安苦笑。她不是波西亚,而现实,也比戏文精彩。
戏文讲逻辑,现实往往毫无道理。
她最好的打算不过是邀请克里格太太她们。可她们已经明确表示不感兴趣。
现在……伯爵夫人……
说话间,二人穿过前厅。夫人抬头,看向墙上几幅珀西先祖的画像。 “如果伦敦能习惯女人走进咖啡馆,是不是也能接受一个女孩守住她父亲留给她的东西?”
薇薇安明白了她的用意。伯爵夫人此举不只是帮她撑场面。
伯爵夫人正同国王查理二世打官司,双方争议的焦点就是小伊丽莎白·珀西作为幼女,能否继承珀西的遗产。
如果社会能习惯女人出现在从前只属于男人的地方,对她的官司也是一种舆论支持。
她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
从诺森伯兰宫回去,薇薇安宣布咖啡馆暂时停业。人们很惊讶:开业不到两个月,生意正好的咖啡馆,怎么就停业了?
薇薇安自有打算。
她重新规划了店内的格局,将靠近女宾一侧的区域划为无烟区,另一侧允许抽烟的区域,新做了隔断,还加强了通风:墙上开两个高位通风口口,让空气对流,又加了一根专用的独立烟囱,直通屋顶。
这不仅是为了伯爵夫人。也是为了女士们,为了薇薇安自己,也为了洛克一样的哮喘病人,和那些不喜欢烟味的人们。
这个时代的咖啡馆里,烟草和咖啡相伴相生,售卖烟草也是咖啡馆生意的一部分,烟雾缭绕,是咖啡馆的常态。
此时还没有任何社会规范要求男士在女士面前不抽烟。这个礼仪,还要到一百多年后的维多利亚时代才慢慢形成。
店主爱略特小姐不喜欢烟味,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
让女性走进公共空间,不是一句空洞的“欢迎”就能做到的,还需要创造她们可以进入的条件。
薇薇安的咖啡馆不卖烟草,也不卖酒,不允许赌博,更不允许妓女出没。店里所有规则都在传递一个信息:这是一个安全、干净、有品位的地方。
咖啡馆恢复营业那一天,艳阳高照。
午后刚过,吵闹的街口忽然安静下来。行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纷纷停下脚步,望向乔伊斯咖啡馆的方向。
街口传来马蹄声。
一辆四匹马拉的大型四轮马车缓缓驶来。四匹马都配着同色马具,缰绳上有珀西家族的徽记。
最前排左侧的马背上坐着一名骑手,控制着前面两匹马的缰绳;马车夫则坐在高处,掌控着方向。
车身漆黑描金,门板上绘着一枚菱形纹章盾。左半边是金底直立蓝狮,右半边则是蓝底白鹰。
车后站着两个男仆,衣袖和衣襟上都缀着同样的深蓝色。马车两侧,还各有两名男仆快步随行,各自手中持着一根银头手杖。
消息灵通的报童们从远处跑来,奔走相告:“乔伊斯咖啡馆有贵客来了!”
小贩忘了吆喝,路过的马匹和马车也不得不停下,街口堵了起来。
正门前,几个正要进店的男人停住脚步,低声议论。
“什么人来了?”
“不知道,看着像是大贵族。”
“来头不小,你看,店主爱略特小姐都亲自在门口迎接。”
“是遗孀吧?看那菱形纹章。”
“那是珀西家族的纹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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