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打架了?”
杰里米别过头,抿紧了唇。
薇薇安唤来侍女,让她去烧水,再把剪好的亚麻布放进锅里煮一遍。
安妮愣了一下,不明白这样一道小伤,为什么要如此麻烦。
“不用,小姐,我——”杰里米话还没说完,薇薇安已经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的椅子里。
杰里米想起身,她一把按住他的肩头。
“听话,受伤很危险。”
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点小伤都可能致命。
杰里米顺从地坐回去。安妮偷偷瞥了一眼杰里米,答应着出去了。
薇薇安拿出一个医药箱,打开,里面是一排银制器具:细镊、探针、手术刀——那是她从洛克那里要来的。
不多时,玛莎端来水罐和水盆。安妮也端上一只干净的托盘,上面晾着煮过的亚麻布。
薇薇安洗了手,拿起一枚银制的小镊子,先在火上燎一下,又晾了一会儿,这才来到杰里米面前,俯下身。
“会有点疼。如果受不了,就喊出来,或者抓着扶手。”叮嘱后,薇薇安仔细夹出伤口边缘细小的木刺。
杰里米坐在椅子里,上半身却挺得笔直,连椅背都没有靠。他一动不动,只在镊子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咬紧牙,垂下眼,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一沓信上。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然一缩,刚要俯身细看,被薇薇安扶住了脸。 “别动,忍着点,马上就好了。”
杰里米听话地没动,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封信。
薇薇安还在专注地替他擦试伤口,没注意到少年扣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刚才望向她时还清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阴影,浅绿色的眸子透出一股冷意。
几年前那个随时会扑上去咬人的孩子,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给杰里米清理好伤口里的木刺, 薇薇安又取来晾好的亚麻布,轻轻擦去血迹。
“你不能总打架,总受伤。”
杰里米一直红着脸,连耳根都红了。薇薇安知道他害羞,便不再多说什么。
“是那个人先说您坏话的, 他说乔伊斯咖啡馆女店主是个……”杰里米没说下去。
不用想,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词。
有些来信求合作的商人,字里行间都带着傲慢,还有的要求同男性代理人谈话,显然不认为她这个女店主能做主。
更不用说市井传闻了。
有野心的女子,一向名声不佳。
“他说就让他说好了,不要管他,无所谓的。”薇薇安放下亚麻布, 又用葡萄酒擦拭伤口周围。 “我都不在意。”
杰里米攥紧了拳,咬着牙。 “可他损害了您的名声!”
“一个人说点什么,就能损害名声了?”薇薇安把一小片干净的亚麻布覆在伤口上,用窄布条轻轻固定,避开喉结和气管的位置。
“名声没那么脆弱,哪怕是所有人这样说,历史将来也会正名的,不用担心。”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布条牢固,又没有勒得太紧。
“这几天不要系领巾, 也别让衣领磨到这里。若是发热、红肿, 或者疼得厉害,马上告诉我。”
杰里米垂下眼,低声答应。 “是, 小姐。”
薇薇安让人把水盆拿出去,又不放心,回身叮嘱杰里米。 “以后不能为了这些小事打架,知道吗?受伤很危险,万一感染了,能截肢保住命都算你走运。”
杰里米别过头,小声嘟囔:“我的命不值钱,可我不能接受别人说您不好。”
薇薇安叹了口气,扶住他的肩膀,“谁说你的命不值钱?你的命很值钱。”
她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任何人的命都很值钱。因为那是独一无二的,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你了。所以,杰里米,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杰里米眨了眨眼。 “可是死了一个人并不算什么啊。伦敦城每天都死人,没人在乎,只有贵族死了才是大事。”
薇薇安默然。
杰里米说得也没错。一个穷人死了,只是少一个仆人、一个学徒、一个小贩、一个帮工……带来的损失无非是这份工作暂时没人做。等空出来的位置被人补上,这个人的名字也很快就被忘记了。
可一个贵族死了,会牵动爵位、财产、继承、政治关系等一系列问题。整个伦敦,乃至整个英国,都会为之震动。
从这个角度说,死亡也是分等级的。
她不指望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穷人的命和贵族的命一样珍贵。更何况,杰里米是在街头长大的孩子,见惯了死亡,也见惯了人们对死者的冷漠。
可她不能让他觉得,自己的性命是可以随意丢掉的东西。
“这么说吧,”她换了一个他能懂的说法。 “当初我买下了你,那你这条命,算不算是我的?”
杰里米干脆地点了点头。
“那我这些年供你吃穿,送你上学,是不是还没有得到回报?”
杰里米低下头,小声说,“我保证,将来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将来?”薇薇安挑了挑眉,“如果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很快就死了,那就没有''''将来''''了。你拿什么来报答我?”
杰里米不说话了。
“所以你要记住,至少在我这里,你的命很值钱。你得向我保证,好好保护自己,珍惜生命,不要动不动就去拼命,好吗?”
杰里米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愣愣看着她。
他从小没有母亲,在妓院长大。周围的人都说他命贱。后来被大卫买走,大卫也常打他骂他,说他不过是街边一条没人要的狗。
可是这条狗,后来找到了主人。
他还藏着那天她替他擦脸的手帕。一开始他也担心过,她买下他可是花了一枚金币,总有一天会让他去做点什么。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善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怜悯。
可跟了她的这三年里,她除了要他去上学,竟再也没提过别的要求。
慢慢的,他开始相信,真的有人会不要回报地对他好。可当这个人这样看着他,认真对他说,“你的命很值钱”,他还是感觉难以置信。
她就是圣经里说的天使吧?
杰里米抿紧嘴唇,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才低声答应:“好,我保证。”
他抬起头,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光。 “我会珍惜我的命。”又觉得这个保证不够完整,补充了一句:“只有在您需要的时候,我才去拼命。”
薇薇安有些无奈。少年人的心思总是很奇怪,她怎么会需要他去拼命呢?
不过,他能答应,已经很好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艾米丽今天回来,你可以和她玩。”
杰里米皱起眉。 “我不喜欢和艾米丽玩。再说,她更喜欢跟威廉一起玩。”
威廉……那孩子被她留在了骑士桥那边,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了。
杰里米站起身,给她让出椅子。
“小姐——”他欲言又止,目光停在书桌上,神色严峻。
薇薇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拿起桌上的一封信,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脸色骤然变了。
“大卫·查普曼?”杰里米看向她。
“嗯,”薇薇安展开信纸,内容果然不出所料。
那个家伙自从上次来过之后,又找了她两次,胃口一次比一次大。
“他要来见我。”她放下信。
“我跟您一起。”杰里米握紧了拳,向前跨了一步。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也好,把他留在身边,至少能看着他这两天别乱跑,免得伤口再出问题。
冬日天黑得早,刚过三点,太阳已经西斜。
天色渐暗,雨又落了下来,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罩在伦敦街头。马车碾过积水,溅起泥点,行人裹紧外衣,贴着屋檐匆匆走过。
乔伊斯咖啡馆里,炉火烧得正旺,室内温暖如春。
经过半年的摸索,薇薇安改进了排烟系统,尽量兼顾通风和保暖。
她让人在吸烟区的墙壁里砌了一条暗管,进气口开在室外,管道在墙壁里绕一圈,从壁炉后方经过,再从室内壁炉旁较低的位置送出气。
而非吸烟区则另设了一个壁炉。烟囱窄而直,烟道也尽可能修得光滑。女客区的每张桌子下面还额外放了脚炉。如此一来,既保证了室内空气清新,也将寒冷挡在门外。
此刻,咖啡馆内交谈声,笑声,杯盏相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着咖啡、热巧克力和烘烤点心的香气,充满了节日的气氛。
可一墙之隔的“店长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子里很安静。薇薇安站在窗边,双眉紧皱,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侍者进来通报,她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侍者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大卫·查普曼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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