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伯爵夫人微微挑了挑眉, “我回到伦敦后,倒也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咖啡馆,主人还是位女士, 原来就是你。”


    话音刚落,一道褐色的影子从伯爵夫人脚边窜了出来。


    “阿尔贝!”侍女低声惊呼,试图阻止。可那只小猎犬已经欢快地扑到了薇薇安的裙边,热烈地摇着尾巴,鼻尖一个劲地往裙摆上蹭。


    薇薇安忍不住弯下腰,摸了摸小狗的头。


    “看来,阿尔贝很喜欢爱略特小姐。”伯爵夫人依旧语气淡淡,眼神却在薇薇安身上停了停。


    薇薇安心虚地看向伯爵夫人,正对上夫人审视的目光,又立刻垂下眼。


    夫人示意众人落座。薇薇安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


    阿尔贝可能觉得,这已经是第三次见到薇薇安了,和她的关系应该可以更亲近。她刚坐稳,它便迫不及待地抬起前爪,踩上她的裙面,轻轻一跃,跳到了她的膝盖上。


    宽大的裙子正好给它提供了绝佳的栖息处。阿尔贝在薇薇安的腿上转了个圈,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地趴了下来,脑袋搭在她手腕上,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裙子。


    比维斯太太惊讶地“啊”了一声。 “有趣,阿尔贝好像从来不亲近陌生人,这还是第一次呢。”


    薇薇安整个人僵住。


    她换了名字,换了衣服,出门前还精心化过妆,涂白了脸,也修了眉毛,刚才说话时,连声音都装得细了点。


    她能骗得过人,却骗不过一只狗。


    薇薇安想把阿尔贝抱下去,又想到没人会这样对待伯爵夫人的爱犬。如果她真是一位初次来的客人,此时应该受宠若惊才是。


    于是抬起的手,又改成轻轻抚摸。阿尔贝舒服地眯起眼睛。


    “真难得,”伯爵夫人若有所思。 “它上一次这样亲近客人,还是见到布雷特先生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我与表哥是至亲的缘故。”薇薇安强行解释。虽然这只能解释阿尔贝为什么不凶她,却完全解释不了它为什么如此亲昵。


    好在伯爵夫人没有继续追问。刚开始众人没什么可聊的,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布雷特先生”身上。薇薇安只能继续编那些老套的谎言,诸如表哥人在北方之类。


    这一次,三位太太倒是大大赞美了布雷特一番。毕竟,布雷特先生把煤炭生意的四成都给了伯爵夫人,实在称得上有情有义。


    “布雷特先生对很多事情都有很独到的见解。”伯爵夫人笑着说。


    “上次我提到经常做的那个梦,他认为是日常压力太大的缘故,还建议我多去户外散步、与人交谈,旅行。前些日子又做了那个梦,我才想到去法国散散心。”


    薇薇安一愣,这个信息,上次伯爵夫人可没告诉她。


    “布雷特先生会解梦?哎呀真可惜,上次没问他。” 心直口快的比维斯太太立刻开口,她转向薇薇安。 “那您也会一点解梦吗?我昨晚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比维斯太太倾身向前,还没等薇薇安回答,便已经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自己的梦。


    薇薇安本来打算否认自己跟布雷特有任何相似之处。可眼下,阿尔贝已经暴露了她和布雷特的相似点,再加上太太们殷切的目光,台子既然已经搭好,戏,就不能不唱。


    她只好搜刮着记忆里的那点零碎的精神分析知识,硬着头皮回应。


    这些碎片已经足够让人惊叹。在她那个时代不过是常识的东西,到了这里,便成了罕见的见识。


    “爱略特小姐,您的学问都是从哪里来的?”布鲁默太太打趣道。 “是跟布雷特先生学的,还是洛克先生?”


    众人都笑了起来。


    “肯定不是洛克先生啊,我可不知道洛克先生对经营生意有什么兴趣。”比维斯太太的这一回的直爽,倒是给了薇薇安引导话题的机会。


    薇薇安顺势说,“说起生意,我在伦敦新开了一家咖啡馆,想听听夫人们对咖啡馆的看法,也好据此改进。”


    伯爵夫人摇了摇头。 “我对咖啡没什么兴趣,倒也不排斥,只是不喜欢烟味。”


    “我也不喜欢,我还不喜欢太吵。”比维斯太太说。


    薇薇安又看向克里格太太。后者扇了扇扇子,“我不喜欢那些味道。”


    布鲁默太太低声道,“相比喝咖啡,我更喜欢刺绣。”


    问了一圈,没一个人感兴趣。薇薇安有些尴尬。 “那如果有一间咖啡馆,能让女士们舒舒服服地聚在一起说话,交流刺绣之类的呢?”


    “给女士们开的咖啡馆?”布鲁默太太不解。


    “不完全是。”薇薇安解释道,“只是会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或者合适的安排。这样,前来的女士们就不会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男人的地盘。”


    “这似乎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事。”克里格太太不以为然地说。


    薇薇安沉默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意普通女人的生活。尤其是那些被财富和血统保护得很好的人。


    贵族夫人闷了,有女伴陪伴,想散心,还可以出国。可那些普通女人呢?


    没有电视,没有互联网,也没有报纸能让她们窥见外面的世界;女人很少有机会像男人一样学习,识字。就算认识了字,也没有那么多出版物可以读,更不用说同陌生人交谈,获取信息。


    更可悲的是,人们习惯了,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想要改变这种惯性,太难了……


    薇薇安有些沮丧,一种西西弗斯推巨石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倒觉得,爱略特小姐的提议很有趣。”


    薇薇安看向她,一脸期待。


    伯爵夫人笑了笑,没有深入这个话题,反而问她,“爱略特小姐平日喜欢做什么?会针线吗?”


    “小的时候学过一些,不过不算精通。”薇薇安含糊地回答。


    这让喜欢刺绣的布鲁默太太找到了兴趣点,开始大谈最近流行的样式、针法,还有哪一种丝线更适合哪一种花纹。


    薇薇安安静听着。别说她自己不会刺绣,就是她那个“绣女”闺蜜,穿过来对这个时代的样式也一样会茫然。


    她只能轻轻摸着阿尔贝的头。这个时候,她倒庆幸她怀里有只狗了,至少在她没话可说的时候,缓解一点尴尬。


    瞥了她一眼,伯爵夫人忽然提议,“爱略特小姐可有兴趣乘船?”


    薇薇安的手停住,手指还勾在几缕柔软的长毛里。阿尔贝抬起头,甩了甩脑袋,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对初次拜访的小姐提出这样的要求,着实意外。她看向另外三位太太,她们和她一样惊讶。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游船,爱略特小姐陪我就好。”伯爵夫人站起身。


    薇薇安只好放下阿尔贝,跟着站了起来。


    上一次,她以男装身份陪伯爵夫人乘船还是冬天,那时泰晤士河上还漂着细碎的冰块。


    而这一次,盛夏刚过。河风带着鱼腥气吹来。船缓缓驶过,两岸的风景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油画。


    薇薇安靠在顶棚的阴凉处,觉得泰晤士河畔好像也挺好看的。


    伯爵夫人坐在她对面,风轻轻吹动她帽檐上的装饰。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两岸的景色。


    船平稳前行,到了某处开始掉头。回去的时候顺流而下,船速快了许多。忽然,对面驶来一条船,船夫摇桨避让,船身随之一晃,薇薇安一阵紧张,一把抓住椅子边缘。


    对面的伯爵夫人轻轻一笑。 “夏天乘游船,的确比冬天平稳许多。”她看着薇薇安,“只是,也少了很多趣味,不是吗?”


    薇薇安想也没想就点点头,可又觉得哪里不对。伯爵夫人怎么这么确定,爱略特小姐在冬天乘过游船呢?


    “我小时候,幻想过当水手,或者船长。”伯爵夫人悠悠地说,“但我很快就明白,那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只是有时仍忍不住幻想,如果我扮成男人,偷偷离开家,登上一条船……会怎么样呢?”


    伯爵夫人看向薇薇安,语气依然随意。 “我当时也只是想一想,长大以后就放弃了。我只是没想到,有人竟真的把我幻想过的事,变成了现实。”


    她微微一笑,声音在泰晤士河上轻轻飘来,传入薇薇安耳中,却如洪钟大吕。


    “我说得对吗,布雷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被伯爵夫人叫出男装时的名字, 薇薇安脊背一凉。八月的天气里,她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她低下头,拇指不自觉地在食指的指节处摩挲。


    伯爵夫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了然一笑。


    “阿尔贝对陌生人一向很凶,唯一的例外是布雷特先生。它更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 就同一个陌生人如此亲近。”


    伯爵夫人靠回椅背, 侧头望向泰晤士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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