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先生,今天您可以陪我去看西尔弗吗?布雷特说可以让我摸一摸。”艾米丽仰起头,脆声问。


    洛克的语气依旧温和:“当然。如果布雷特先生允许,我很乐意陪同。”


    艾米丽咯咯笑起来。


    薇薇安却有些走神。提到西尔弗,她忽然想到,煤炭生意已经告一段落,是时候去见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查理二世以“无嗣继承”为由,将珀西的领地尽数收归王室,随即转赐给他的私生子,蒙茅斯公爵。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正与王室打官司,理由是:领地并非完全与爵位绑定,其中一部分属于珀西家族私产。


    伊丽莎白·珀西的父亲,曾通过遗嘱明确指定女儿为继承人。因此,小伊丽莎白对包括领地在内的私有财产,理应拥有继承权。


    收到伯爵夫人的回信, 薇薇安心情复杂。乔斯林·珀西不可能毫无准备。只是国王这番吃相, 实在难看。求亲不成,便收走领地,简直把“我要珀西家族的一切”写在脑门上了。


    伯爵夫人自从葬礼后就一直在佩特沃斯。一月下旬,薇薇安前往拜访。冬日地面冻实, 比夏天时的泥路好走得多。


    珀西家族在佩特沃斯的宅邸规模宏大, 甚至胜过伦敦的诺森伯兰宫。


    会客室内, 比维斯太太与布鲁默太太也在。薇薇安心跳加快, 布鲁默太太可是她的男装和女装都见过的。好在她早有准备,来之前特意细致修饰了妆容。


    伯爵夫人已换回常服, 气色较上次好了许多。她伸出手,薇薇安行了吻手礼。


    一只小猎犬从壁炉边的地毯上跑过来, 径直来到她脚边摇尾巴。


    “看来阿尔贝还记得你,布雷特先生。”伯爵夫人轻轻一笑。


    比维斯太太接道:“它记得所有给过它好处的人。”


    薇薇安忍不住腹诽,比维斯太太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率。


    宠物和孩子永远是聊天最好的话题。


    布鲁默太太笑道:“不过布雷特先生上次可没给阿尔贝什么。”


    连伯爵夫人也唇角微弯:“那么,这次布雷特先生若是空手而来,恐怕要先让阿尔贝失望了。”


    几人都笑了起来,屋内气氛轻松许多。


    薇薇安乐于见到伯爵夫人变得开朗。珀西已经去世大半年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向前。


    “夫人,正巧,我这次确实不算空手而来。”


    她提出将这个冬天煤炭生意的四成收益交给伯爵夫人。这笔钱本就源自珀西家族的资源,只是她赌赢了而已。


    当然,她的决定也不是全出于情感驱动,自有理性的考量。


    入冬以来,薇薇安看到了这个时代煤矿的价值。她从一名承包商手中买下了希尔博特尔一块矿区的租约。


    这个时代的地图不精确,矿区边界模糊不清。手指顺着矿脉大致比划,最终停在一个地名上,阿尔尼克,诺森伯兰郡附近。


    按理说,这里应该是珀西家族的领地。


    她去向洛克求证,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是:经过层层转手,最初的授权方,就是珀西家族。


    在薇薇安看来,投资的第一考量不是收益,而是稳定。产权不稳,再好的项目也是高风险资产。


    查理二世复辟不过十年,王室与议会,旧贵族与新宠臣之间斗争不断。如果这些领地归于蒙茅斯公爵,作为政治人物,又是国王私生子,谁知道下一次风向改变时,今日的赏赐还算不算数?他的资产会不会被重新处置?


    开采矿产可是长线投资,经不起折腾。


    如果法院判定领地属于小伊丽莎白,就不一样了。这种基于法律的所有权,比王室的临时赏赐稳定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场官司的核心争议,在于女性继承权的边界。


    如果伯爵夫人赢了,判例成立,女性就可以通过遗嘱继承财产。那么将来,薇薇安也可以将“布雷特先生”的财富,通过遗嘱的方式,指定艾米丽、莉斯这些女孩子继承。


    这一点,对她意义重大。


    伯爵夫人推辞不受。薇薇安则坚持,理由是律师费用高昂,她既受过乔斯林·珀西的帮助,理应有所回报。


    最终,伯爵夫人提出:若成功收回北方领地,将给予她一成煤矿开采权。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这个时代没有成熟的股票市场,矿产这种由贵族垄断的资源,根本不对外开放,平民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


    薇薇安之前买的租约是去赌一条矿脉,需要前期巨大投入。而伯爵夫人的许诺,意味着她不需要大规模前期投资,也不需要承担风险,直接进入珀西家族的矿产体系。


    简直天上掉馅饼。


    薇薇安连连道谢。伯爵夫人心情明显不错,留她用午餐。


    煤矿开采权可以接受,午餐就罢了,逗留越久,越容易露出破绽。


    伯爵夫人也不勉强,只是问:“既然说到改日,不知布雷特先生春天可有安排?”


    薇薇安一愣,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


    布鲁默太太笑道:“夫人打算四月前往法国,布鲁默先生与我,还有梅普尔托夫先生同行。若布雷特先生有兴趣,也可一同前往。”


    薇薇安第一反应是拒绝。


    以男装身份同行数月,根本没有不暴露的可能。


    “哦,对了,”布鲁默太太补充,“我的表亲,洛克先生回信了,也答应同行。”


    又是洛克的表亲……克里格太太是洛克的表亲,布鲁默太太居然也是。洛克到底有几个表亲啊?还是说,这种“表亲”只是亲近的称呼?


    薇薇安决定改日问问洛克。


    不过她还从没去过法国,跟洛克一起去法国……倒是个很有诱惑性的提议……她微微握拳,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摩挲。


    伯爵夫人看了她一眼,“你不需要马上答复,布雷特先生,反正还有时间,你可以再考虑。”


    又寒暄几句,薇薇安起身告辞。


    管家送她到前厅。


    两名女仆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有人来,立刻收声。其中一人朝角落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从仆人楼梯退下。


    杰里米站在角落,光影交界处,更显得他线条利落而干净。


    圣诞假期之后,他仍不肯回学校,连带艾米丽也跟着闹。薇薇安费了不少力气,才将艾米丽送回学校。


    至于杰里米,她妥协了一步,同意他一半时间上学,一半时间学格斗,先观察一年。


    这次来佩特沃斯,他坚持要跟着。


    去会客厅之前,她将他留在前厅的时候,连管家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薇薇安暗自感慨,他还未成年,就已经如此惹眼,将来还不知道会怎样。有时候,美貌对于男孩子,也是一种灾难。


    回程路上,薇薇安格外谨慎。上一次从葬礼归来遇劫的阴影仍在,加之冬日天黑得早,她早早便在路边旅店落脚。


    夜里,她刚解开束胸,便听见敲门声。


    “进来。”


    是杰里米。他端着托盘,将热牛乳酒和面包放在床边。


    “您晚上没怎么吃东西。”他轻声说,“马修说您有胃疼的毛病,我去厨房要了点热的。这里没有茶。”


    薇薇安点头。离开大城市,她也不指望还能喝到茶。


    “谢谢,杰里米。我没事,你早点休息吧。”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杰里米却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握紧,又松开,再次握紧。


    薇薇安抬眼:“还有事?”


    “我把西尔弗安顿好了。”他垂着头,“草料和马蹄都检查过了。”


    “很好。”


    他向前一步,声音更低:“我……还听到了一些消息。”


    “哦?”薇薇安示意他坐下。


    这一带流传着一伙劫匪的传闻。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与长相,只知道他们经常八个人出没,黑衣蒙面。每次作案后,连尸体都不理,只留下乌鸦在路边盘旋,因此被称为“渡鸦八骑”。


    他们几乎从未失手,无论富商还是平民,除非是排场极大的贵族车队。


    但有一次,是例外。


    有人单人单马,从他们的围堵中逃了出去。没人知道那人是谁,但传闻说,那人骑了一匹银色的绝世良驹。


    “您刚才经过那一段路时,很警觉。”杰里米看着她,“再加上西尔弗……”


    薇薇安神色平静,端起牛乳酒喝了一口。


    “所以?”


    杰里米顿了顿,小心翼翼,“那个人……是不是您?”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更敏锐。看来孩童时期的经历,让他很知道怎么打听消息。


    “是我。”她坦然承认。


    “真的是您!”杰里米霍地站起,“那之后呢?您没事吧?”


    薇薇安摆手让他坐下,轻描淡写道,“都过去了。劫匪的马追不上西尔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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