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着。她抓起旁边的铁壶掂了掂,里面还有水。她迅速把水倒进那只细颈铜壶,又将铜壶挂到壁炉的铁钩上。


    很快, 百里香、薄荷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细长的壶嘴开始往外冒出温热的蒸汽。


    薇薇安把导管送到病人面前。 “慢慢吸, 相信我。”


    洛克微微一怔。


    下一瞬,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抽空了他全部力气。他无从拒绝,只能前倾身子, 唇贴近那根导管,


    闭上眼,温热的蒸汽裹着草药的味道涌入肺腑。他的呼吸一点点慢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某个地方停住,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看向壁炉。


    薇薇安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洛克,不确定这个发明是否有用。


    直到看见他的呼吸逐渐顺畅,肩膀也不再绷紧,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心把铜壶取下,放回壁炉台上。


    “感谢上帝,真的有用。您看,不是肺的问题,是气管。您不用担心会传染给我。”


    洛克的目光从壁炉移开,在那只铜壶上停留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你……做的?”


    “嗯。”


    自从在埃克塞特府见过他发作之后,薇薇安就一直在想,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找到缓解哮喘的办法。


    她找工匠做出了这只细颈铜壶,将草药液放入其中,用蒸汽来代替现代的喷雾,算是哮喘喷雾的古代版。


    做好之后洛克已经在牛津了,她希望这东西永远用不上,便没有寄给他,一直留在自己这里。


    没想到,今夜真的派上了用场。


    洛克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神色却仍有些不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紧紧抓着睡袍的衣褶,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薇薇安却浑然未觉,还沉浸在她的发明对洛克有用的巨大喜悦里。


    “既然有效,那就好。我把它送给您了,等彼得起来,我会教他怎么用。”


    洛克轻咳了一声,声音多了几分克制和疏离。


    “小姐……我感激您的善意。但我不能收下您的礼物。”


    他说话时始终垂着眼。礼貌本该让他直视她,可他抬起头,视线刚刚触及她的衣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按了下去。


    不习惯穿着睡袍睡觉,薇薇安只穿着一件男士的亚麻衬衫。这个时代的男士衬衫下摆很长,穿在她身上,像一件oversize的衬衫,倒是充满了现代感。


    “洛克先生,您误会了。”她的注意力仍在那只铜壶上。 “这不是礼物,这是工具。您可以当成医疗器具,和私人恩惠无关。我只是把它交给最需要它的人。”


    她拿起铜壶,往前走了一步,把铜壶递得更近了些,又示范了一遍用法。


    “如果彼得不在,您自己也可以用。”


    洛克不着痕迹地远离她,始终眉头紧锁,咬着嘴唇不说话。


    演示完毕,薇薇安把铜壶放回原处,打了个喷嚏。


    洛克低声道:“愿上帝保佑你。”


    薇薇安抱紧肩膀,感觉寒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她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光着腿,赤着脚站在地上。


    地板冰得刺骨。


    她轻轻换了换重心,脚趾无意识地蜷起。


    “叫彼得来照顾您吧。”她朝铃绳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还有,如果您愿意给一点专业意见,我之后可以再改进。”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哮喘发作耗尽了精力,那个刚被她救治的病人,此时整个脸都是红的。


    看来,他该休息了。


    “晚安,洛克先生。”没等他回应,薇薇安已经转身离开。


    赤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门关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洛克仍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那只铜壶还在壁炉旁轻轻吐着白气,空气里残留着百里香与薄荷的气味。他抬起手,扶上肩膀,那里还留着她手掌的温度。


    薇薇安回到房间,把冰凉的脚塞进被子里。


    隔壁安静下来,洛克应该已经睡了。


    可她却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他刚才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还有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那一瞬。


    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越想越烦躁,不知道她到底在意的是什么。


    不过至少,洛克不会像彼得那样误会她对他有别的心思。从这一点来说,他反而是“安全”的。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还是睡不着。


    天还没亮。


    躺了一会,脸却越来越烫,薇薇安索性坐起身,仔细把衣服穿好,推门走了出去。


    东方泛起一线灰白,整座宅子笼罩在冷清的蓝灰色里,仆人们才刚起来活动。


    她从后门出去,清晨的冷气扑面而来,脸上的热意被压了下去。


    花园里草叶上覆着一层薄霜。


    杰里米正在空地上练功。


    外套丢在一旁,袖口挽起,手里握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一招一式地练着:劈、挡、退、转。


    动作谈不上好看,却极为实用,每一下都是冲着要害去的。


    薇薇安刚一出现,他就已经转过身。看清是她之后,不但没有停,反而练得更用力了。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


    收势,杰里米扔下木棍,跑到她面前。 “先生,我练得怎么样?”


    她点点头,“不错。谁教你的?”


    “一个退伍兵。我给他钱了,我还会很多呢。”他眨了眨眼,额头冒着热气,像只等着夸奖的小狗。


    杰里米随手抹去额头的汗,掌心的茧子和伤疤格外明显。


    薇薇安看着他,一时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心疼。她拿出手帕,替他擦去额头的汗。


    “以后不用这么拼命。”


    杰里米盯着她的手看,直到她收回去,才低声道:“我想保护你。”


    薇薇安笑了笑。 “谢谢你,杰里米。但我不需要你保护,我需要你学拉丁文和算术。”


    杰里米垂下头,低声道,“那些东西……不能让我不挨打。”


    薇薇安心里一紧,没说话。


    东方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太阳从屋脊后升起,一缕金光穿过枝叶,落进杰里米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


    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这个她捡回来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


    孩子……是不是总是长得这么快?


    那艾米丽呢?是不是很快,也会长成一个大姑娘?她的思绪不由飘远,脑海里浮现出艾米丽和威廉一起喂马的画面。


    威廉……薇薇安皱眉。


    “你……和以前那些人——我是说,大卫,还有联系吗?”


    杰里米猛地瞪大眼,连连摇头,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发誓!我早就和他们断了!我不去学校的时候真的只是学剑术!”


    薇薇安拍了拍他的肩。 “是我没说清楚,我不是怀疑你。”她顿了顿,看着他已经比自己高的个头,终于还是告诉了他。


    “大卫·查普曼,前几天来找过我。”


    “什么?!”


    杰里米的手一下子攥紧。


    “他伤到您了吗?”


    “没有。”薇薇安摇头,“所以我只是好奇,他这些年在做什么,怎么找到的我。”


    “他找您做什么?”


    “没什么。”薇薇安不想增加杰里米的不安。她看着他,语气轻了些。 “回学校以后,你自己多小心。”


    杰里米皱起眉。 “我不想回去上学,我想留在您身边。”


    薇薇安按了按太阳xue。又一个不想读书的。


    “这事没得商量。”她语气干脆,“回去洗漱,该吃早饭了。”


    早餐在一楼餐室。


    等薇薇安洗漱完过去,艾米丽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热巧克力。杰里米坐在她旁边,心不在焉地听她说话。


    见薇薇安进来,杰里米立刻站起身。艾米丽依然一心一意抹着她的黄油。


    薇薇安等了一会儿。洛克和彼得随后进来。


    洛克已经换回白日的衣服,领巾系得一丝不苟。除了脸色仍有些苍白,几乎看不出凌晨的狼狈。


    可薇薇安脑海里,却总是闪过他解开的领口……


    她赶走这个念头,开始扮演一个好主人。


    “早安,洛克先生,彼得。昨夜休息得还好吗?”


    “很好,布雷特先生。”洛克看了她一眼。


    薇薇安笑了笑,示意他入座。待洛克坐下,她才落座。


    一旁彼得轻松道:“先生昨夜睡得很好,难得没有咳嗽。”


    薇薇安手中的茶匙轻轻一顿。她抬眼,看向洛克。洛克神色未变,正向为他倒茶的马修致谢。


    原来彼得并不知道。


    薇薇安原本没有刻意隐瞒的打算。可当有些事情只被两个人知晓时,它就变成了一个好像只属于她和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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