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布雷特先生,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他看了马修一眼。


    薇薇安冷冷道,“他是我的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知道。”大卫挑了挑眉,“所以我才替您着想。毕竟我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太方便让仆人听见。”


    他微微附身,声音压低,用只有她听见的声音说,“也关系到您自己,爱略特小姐。”他直起身,又改口,“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沉默片刻,回头冲马修道。 “马修,去门外等我,不要走远。”


    马修低头退了出去。大卫看着马修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回头看向薇薇安。


    “布雷特先生果然还是心软。”


    “你到底想说什么?”薇薇安皱眉。


    “没什么。”


    大卫慢悠悠地走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像主人似的坐进椅子里,“我只是好奇,当年街头那个混混,是怎么成了如今的商人。”


    “这好像与你无关。”


    “也是。”大卫打量着这间书房,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真不错啊。看来坊间传闻是真的,你囤了煤,发了灾难财。”


    薇薇安懒得跟这种人解释。 “如果你只是来传播流言的,现在可以走了。”


    大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近她。


    薇薇安没有退。


    大卫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撑在她身后的书桌边缘,将她困在他和桌前的空间里。他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是摆出了禁锢的姿态。


    他俯下身,在她耳旁轻声道:“你会感激我保守秘密的,小姐。”


    像毒蛇在她脸旁吐着信子,薇薇安脊背发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胃部的不适更强烈了。


    大卫松开手,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你猜,如果我去找治安官举报你,说布雷特先生其实是个女人,布雷特先生还能继续做煤炭生意吗?”


    薇薇安抬头,强行压住胃里的不适。


    “你可以去试试。可就算你污蔑我成功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大卫点点头。 “没错。所以我不打算立刻毁了你。”


    薇薇安握紧了拳头。


    “你现在这么忙,给我和几个朋友找点事情做,总是很容易的吧?”大卫语气轻松。


    这家伙这三年,居然学会了不少。


    她本以为他不过是个街头混混,最多要一笔封口费。却没想到,他想要的是一个位置,是长期勒索。


    被人拿捏的滋味不好受,可眼下正是风口浪尖,她赌不起。


    她必须先稳住他。


    薇薇安从桌前拿过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折好,滴上火漆,盖上印戒,递给大卫。


    “这是一张本票,去金匠那里兑换。我目前没有合适你的工作,今后再说。”


    大卫接过本票,答应得很痛快。 “行。初次见面嘛,我也不为难你。”他收好那张纸,双手扶住桌面,上半身再次向她靠近。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布雷特——先生。”


    他刻意强调了“先生”一词。随后,他直起身,拿起帽子,又向她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薇薇安没有说话。


    门外,威廉牵着一匹马给大卫。二人交流了几句,大卫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薇薇安站在窗边看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很深的痕迹。


    马修再次进来通报。这一次,是阿什利的人到了。


    来接她的马车并不算张扬。两匹马,一个赶车人,深色车厢。


    可车门上的盾形纹章没有遮掩,纹章分成对角四部分。一、三象限是三只公牛,二、四象限是红色底,上面立着几只金色狮子。


    随从也穿着府上的制服。


    薇薇安叹了口气。


    再低调的车,只要上面有纹章在,就不可能不引起注目。更不用说随行的仆人举着的火把了……


    埃克塞特府,恐怕还有另一场风暴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阿什利派来的马车里很温暖。


    座位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垫,备了一条羊毛毯,地上还放着一只小小的暖脚炉。


    这已经是冬日出行里极体面的照顾。


    可薇薇安依旧觉得冷。


    大卫的来访带来的寒意仍在后颈上。哪怕车厢里暖意融融,她手背上那道被银扳指刮出的红痕,依然隐隐发疼。


    她让马修骑马随行。


    马车一路驶向河岸街,最后停在埃克塞特府门前。


    管家斯特林格见到她,依旧殷勤得体。薇薇安却没有心情寒暄,只勉强问候了一句,便由他引着去了阿什利的书房。


    书房里炉火正旺。几十支蜡烛点在吊灯上。窗外是阴冷的冬日, 窗内却温暖如春。


    薇薇安照例恭敬行礼。


    阿什利正低头翻看着不知什么文件。见她进来,只点了点头。 “请坐,布雷特先生。”


    桌上摆着一瓶法国波尔多红酒,水晶杯在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薇薇安在一旁的单人椅上坐下。


    阿什利仍然翻着几页纸,薇薇安认出是账册。


    “今年的冬天很冷。”


    像是随口一提,但薇薇安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是的, 勋爵。”


    “寒冷的冬天, 很适合讲故事。”阿什利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账目上, “人们也爱听故事。”


    薇薇安静静地听着。


    “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靠某种不知名的手段, 屯下了足以影响伦敦过冬的煤。”阿什利的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停。 “人们又发现,他与财政大臣是旧识。”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法律禁止垄断与囤积居奇。为了平息市民们的愤怒,消除人们的担忧,这个商人被缉拿了——布雷特先生, 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薇薇安心头微沉。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严冬之中,商人大量囤积煤炭、抬高物价,导致底层市民无煤取暖甚至冻死街头,极容易引发骚乱。这也是查理二世没有贸然查封北方煤矿的顾虑之一。


    况且, 已经有小册子流传,抗议煤价过高,建议降低煤价。可煤价高跟她没关系,流言里的事,她一件都没做,就这样被拿来祭旗,也太冤了。


    “勋爵,事实是,我手上的煤,远远谈不上左右伦敦市民过冬。”薇薇安索性挑明。


    阿什利笑了笑。


    “你是有商业远见的,布雷特先生。我也丝毫不怀疑你的才能。”他合上账册。 “只是,我相信,没有用。”


    薇薇安沉默片刻。


    “那么您认为,怎样才能让这种商业上的远见,不被外界误解为贪婪?”


    “很简单。”阿什利站起身,绕过书桌,在沙发上坐下。他微微扬起手,指间那枚祖母绿戒指在烛光下一闪。


    “让更多人从你的远见中受益。”


    “还请勋爵赐教。”


    阿什利慢条斯理道:“入冬以来,陛下一直忧心伦敦街头的冻死者。枢密院也对此十分重视。为此,财政部打算拿出一笔钱专门用做煤炭救济,贫困教区、孤儿、寡妇、流浪者,都可以从中受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那双精明深邃的眼睛看向薇薇安。


    对查理二世在忧心伦敦市民如何过冬,薇薇安半个字都不信。国王真正忧心的,怕是如何把珀西家族那笔庞大的财富吞进王室的口袋。


    但她听懂了阿什利的弦外之音。


    “大人,我也深受陛下仁慈之心感召。”薇薇安听见自己开口,语气顺滑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同时,我也相信陛下、枢密院的大人们,定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一个平民商人。毕竟,流言可以蒙蔽普通民众,却蒙蔽不了诸位大人的慧眼。”


    主动捐赠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盯着这笔钱的人太多了。阿什利的财政部、王室、煤炭圈、那些在暗处看着她的眼睛,谁都想从肥肉上咬下一口。


    大卫的勒索反倒让薇薇安想通了一件事。就算她拿不到这笔钱,盯着她的人,也未必拿到。既然民众相信的是故事,那故事的版本,她也要参与改写。


    阿什利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在他的施压之下这样回应,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饮了一口酒,笑了。


    “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很欣赏你,布雷特。”


    属于“自己人”的社交,往往从叙旧开始。


    薇薇安也笑了笑。 “我从洛克先生那里学到了很多,勋爵。”她有意将话题引向洛克。


    “洛克先生无疑是一位出色的导师。”


    “是的,勋爵。”


    “他才智非凡,也很擅长与人相处。”阿什利端起酒杯,语气平静,“但再能干的人,也总有他的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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