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能告诉他。
牛顿对自己的炼金研究始终守口如瓶。薇薇安不明白他到底在害怕什么。波义耳也在做类似的研究,都能将研究成果公开发表。可牛顿,却只在极小的圈子里分享。
“你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种炉子?它们都是做什么的?”
牛顿显然还不想搭理她。可难得有人问到了他感兴趣的东西,虽不情愿,他还是解释了一下。
“这个用来煅烧,融化,胶结……这个用来蒸馏,这个——适合需要稳定高温的实验。还有这个沙炉……”
薇薇安左看看,右看看,抓了抓脑袋。
“我看不出区别。它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怎么能都是一样的呢?”
牛顿挑了挑眉,站起身。
“这个用铁架支撑玻璃器皿,火从下面的孔进入;这个上面有排气口;这是沙炉,把容器埋在沙子或筛过的灰里,从下方加热……”
他指着那些炉子一一介绍,兴致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
薇薇安看着他滔滔不绝,像在展示奇珍异宝,眼睛里闪着孩童般的兴奋,心里隐隐生出一点担忧:
是不是历史错了?
或者,她这个位面的牛顿不是物理学家,而是化学家?
……
莉斯:“然后呢?牛顿先生原谅你了吗?”
薇薇安:“应该是吧……他把怀表还给我了。”
天才也很好哄,只要肯听他叨叨那些他感兴趣的东西就行了。
莉斯一笑,“他比我以为的好相处嘛。这样的话,你也可以放心告诉他你的身份了。”
薇薇安连连摆手。她敢对洛克坦白她女扮男装的事,可对牛顿——她连想都不敢想。按照历史记载的牛顿对女人的态度,她要是告诉了他,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更何况,她有更忧虑的事。
这个冬天冷得早,才十月,室内就需要点燃壁炉了,煤炭需求量必然很大。
这当然是好事。
可事情总有另一面。这个冬天的煤炭必然备受关注,回到伦敦,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这个冬天冷得早。
珀西家族北方煤矿不但没有被查封, 反而超额出了货。市场对煤炭的需求比预想得还要大。短短数月,薇薇安手里的那些单据的价格,比她夏天买入的时候, 翻了三倍还不止。
可她根本来不及高兴。
赚了多少钱,就多了多少麻烦。
从纽卡斯尔到伦敦, 从矿坑、运输船、计量人、码头, 煤到买家手里之前经手的环节, 早就有一套固定的既得利益网络。
这个网络里的人不喜欢陌生人。
尤其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商人,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信贷方式,绕过旧日规矩,从他们的利益网里撕出一个口子。
夏天她买入时,人人都以为她会赔钱。赔钱的事,自然没人管。
可赚钱的事, 就不一样了。
坊间很快流言四起。有人说布雷特先生低价卖煤, 是为了先挤垮别人, 等垄断了伦敦的煤炭, 价格自然就由他说了算。
也有人说,布雷特根本不是低价卖, 而是趁寒冬来临高价出手,发灾难财。
原来三百多年前的商战,也是这么朴实无华。
薇薇安刚兑现一部分提货单,就已经被传成了黑心商人。有人还挖到了她的过去,说布雷特先生原本就是阿什利勋爵门下的平民商人, 不过是替阿什利办事。
事实上, 她手里的煤并不多,她也比任何人都希望那些煤尽快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
可传言从来不管事实,它只在讲一个人们愿意相信的故事。
一个新来的平民商人, 一个曾在财政大臣阿什利勋爵门下任职的人,一笔来得很突然的财富,再加上一场比往年更早的雪——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足够让流言自己长出翅膀。
她原本担心的是国王,是税务官。可如今,王室还没有出手,税务官也没有登门,仅仅是舆论本身,就足够让她焦头烂额。
现在薇薇安只有一个念头:迅速把手上的交割单和煤船货单转卖出去,然后让“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暂时消失。
偏偏在这个时候,阿什利的短笺到了。
后日午后,晚祷之前,请布雷特先生至埃克塞特府一叙。
薇薇安捏着那张纸,心内疑惑。
库珀小姐近来孕情稳定,应当不是医学上的事。再说,若真是求医问诊,阿什利也该召洛克,而不是她。
可洛克此时还在牛津。
她先前写信给洛克,得知他没有立刻回伦敦的打算,准备留在牛津过冬。库珀小姐的预产期在二月,洛克大约要等圣诞节后才会回来。
这样也好。伦敦冬天烧煤取暖,让一个有哮喘的人久留城中,简直是在谋杀。
薇薇安以前也曾单独去见过阿什利。可那一次是她主动递拜帖。
这一次,是阿什利主动邀请她。
阿什利没有让她自行前往,而是说会派人来接。
这个时代虽然有教堂钟声和挂钟,可日常约定大多仍是“午饭后”“天黑前”“晚祷之前”这类笼统的说法。
对习惯了精确时间的现代人来说,简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从过了午饭起,薇薇安就心神不安,频频看表,一边翻账册,一边等着阿什利的人来。
没过多久,男仆马修进来通报:“先生,有人求见。”
薇薇安头也没抬。 “有名牌吗?”
马修面露难色。 “没有。”
“拜帖呢?”
“也没有。”
“那就不见。”
她挥了挥手,实在没心情见一个陌生人。
马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他说……他说有几句话,是关于霍尔小姐的。”
薇薇安翻账册的手停住了。
霍尔小姐,就是艾米丽。
艾米丽早就等不到圣诞假期,吵着要回来。薇薇安前几日刚给校长肯特小姐写信,答应提前接她。
她放下羽毛笔。 “带他去客厅。”
薇薇安来到客厅时,那人正站在窗前, 背对着门。来人很高,身体结实,肩宽、腰窄,手臂将外套撑得微微绷紧。
薇薇安脚步一顿,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修。”她叫住男仆。马修立刻停在门口,没有退下。
那人转过身。
一头栗色头发,火光一照,发梢隐隐泛出一点暗红。左眼角一道疤痕斜斜划过,一直延伸到鬓边。
薇薇安胃里一阵痉挛。她把手按在腹部,很快又放下来,站直身体。
他摘下帽子,向她欠了欠身。 “布雷特先生。”
大卫·查普曼。
几年不见,他不知做了什么营生,比当年更强壮,也更沉稳了。站在那里时,那种压迫感比记忆里更重。
大卫看了一眼站在薇薇安身后的马修,笑了笑。
“布雷特先生如今果然不同了,连见旧人都要留个护卫。”
他伸出手。 “多年不见,总该先问一声好。”
那只手宽大,掌心的茧厚得都能看见,指节上有旧疤,拇指上戴着一枚银扳指。
薇薇安看着那只手,没动。
这是挑衅。
这个时代并不流行见面就握手。通常只有谈成一笔生意,或者达成某种口头约定时,双方才会握手。
可一个男人,不该怕和另一个男人握手。尤其马修还站在她身后。
薇薇安伸出了手。
大卫握住她的一瞬间,力道微微一收,将她带得向前了半步。
薇薇安想抽回手,却发现根本做不到。他握得很紧,手掌很热,食指慢慢擦过她手腕内侧,很轻,像只是一个无意的动作。
薇薇安的后背瞬间绷紧,胃里翻起更剧烈的恶心,直冲喉咙。
大卫嘴角的笑意更深。
松手前,他拇指上的银扳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刮,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大卫原本没有铁证,只是威廉最近传来了很多有趣的消息。
追踪那匹显眼的银色马,威廉一路追到了这座宅子,当了马童。可宅子里住着的不是布雷特先生,而是爱略特小姐。
奇怪的是,爱略特小姐在伦敦露面时,布雷特先生便不见踪影。布雷特先生从外地回来,爱略特小姐又去了亲戚家长住。
更奇怪的是,那匹谁都不肯亲近的烈马,竟肯让爱略特小姐骑。
而爱略特小姐骑马的时候,从未调过马镫。也就是说,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的腿长完全一致。
重重疑点汇在一起,指向一个荒唐的可能——布雷特先生和爱略特小姐,是同一个人。
得出这个结论时,大卫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可如今,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尽管她穿得很厚,领巾也系得严严实实,大卫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尤其是她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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