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不是应该我问你?”洛克脸色铁青,反问她,没加“先生”或“小姐”等任何称呼。
薇薇安一愣,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一向温文尔雅的洛克发脾气。印象里就算她抄错了词,或者犯下任何严重的错误,他也从来没用过这么重的语气。
刚才那一连串强硬控马的动作已经让她惊讶,她差点忘了,当初遇见他时,他就是骑着马的。
但这跟开车随意变道、强行挤占别人车道有什么区别?
薇薇安越想越不爽。
“您恐怕忘了,我已经写了两封信,是您不见我的。”
“哦?”洛克挑了挑眉,“我回信的是''''爱略特小姐'''',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他目光下沉,扫过薇薇安身上的男装。
“那是因为——”
大路上传来马蹄和车轮声。一辆马车正从远处驶来。
洛克的目光瞬间变了。
“下来!”
“什么?”
他没有再解释,翻身下马。薇薇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来到近前,伸手扣住她的上臂,猛地一带。
薇薇安重心一偏,脚在马镫里脱了出来,整个人向侧面倾过去,只觉得天地翻转,瞬间失去支点。
“洛克——”
他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马背上带了下来。脚刚落地,还没站稳,她被他顺势一推,背贴上树干。
他上前一步,把薇薇安堵在他和树干之间,手仍死死钳住她的胳膊。
薇薇安汗毛倒立,第一次感到了洛克的危险。这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绅士医生,而是一个可以把她逼到绝境的男人。
几年前在街头与混混冲突的记忆一下子翻了上来。她瑟缩了一下,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枪。无论是谁,只要再逼迫她一步,她就不客气了。
但洛克没有再靠近,只是挡在她前面。
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洛克回头,看向大路的方向。从大路望过来,只能看见两匹马和树影,看不见后面的两个人。
待马车远去,洛克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薇薇安的手上。
银色的光泽一闪,薇薇安把枪推了回去。
洛克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她。 “你也知道害怕?”
薇薇安摸了摸生疼的上臂,努力平复呼吸,心仍狂跳不止。
“你答应过我,不再扮成男人。”
薇薇安张了张口,他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你说在伦敦有生意也罢了。可如果我判断得没错,那应当是冬天才要处理的事。眼下,你有什么必要一定要穿着男装?”
薇薇安心下一动,他不会以为,她是特意穿男装来撩拨他的吧?
可就算是她又一次扮成布雷特,让他想起了曾经对布雷特的情愫,那也不能全算是她的错。
是他自己说没空见她的,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待在学校里,根本不会知道她又穿上男装了。他这样跟踪她,还把她从马上弄下来,就为了兴师问罪?简直莫名其妙!
“我承认我食言了,洛克先生。”
薇薇安也抱起双臂。
“但我想不明白,我不过是穿了身男装而已,至于这样大动干戈吗?”
洛克盯着她。 “你知不知道被人发现的后果?”
“逐出牛津呗,又不是什么大事,穿男装又不违法。”
她这次没用草药,不用担心被当成女巫。又没欺骗任何人,换装只是想追求行动自由而已,心里特别坦荡。
洛克皱眉,“所以你就让彼得帮你换了这身装扮?”
薇薇安瞪大眼睛,“您都知道了?都是我的主意,您不要怪彼得。”
洛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曾为自己没有早发现她的性别而自责,等他察觉时,她已经成了他的抄写员,还跟彼得同住。
他没有提出让她单独住一间,那样只会徒增怀疑。独自出入男性空间,又与男仆同住——这些事一旦被公开,足以毁掉一个女子的名誉,甚至招来宗教的指控。
到时候不只她,还有彼得,包括他自己,都会被牵连。
他在道德上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在避免更大的恶,沉默是为了保护她,也保护所有人。
可没想到,他的纵容竟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眼前这个看上去很聪明的人,怎么偏偏在某些地方又那么蠢?
洛克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气。
“彼得的事先放在一边。你知道牛津是什么地方吗?”
不过是跟剑桥一样的城市,只是更保守罢了。但看着洛克的黑脸,薇薇安知趣地没说出口。
“领主们传闻,平民商人布雷特继承了已故诺森伯兰伯爵留下的巨额遗产,又囤下大量北方煤炭交割单。等冬天一到,他便富可敌国。”
薇薇安撇撇嘴,不管什么时代,速度最快的永远是流言……
“前一段时间,陛下有意为乔治勋爵向诺森伯兰家族求亲,被太伯爵夫人拒绝。”
洛克冷冷地盯着她,“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传出消息,说那个平民商人其实是女子假扮的,你觉得陛下会不会有兴趣先把人抓起来,再顺手没收她的财产?如果再能牵扯到伯爵遗产赠与的合法性等问题,就不只是官司的事情了。”
薇薇安神色一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乔治勋爵是乔治·菲茨罗伊,查理二世的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由国王最宠爱的情妇芭芭拉·维利尔斯所生。今年六月,乔治因母亲被册封为“克利夫兰女公爵”,也获得了“乔治勋爵”的称呼。
查理二世盯上了伊丽莎白·珀西——这个全国最富有的小女孩。求亲不成必然会另想办法谋求珀西家族的财产,她的身份如果这个时候暴露,倒是给了国王很好的把柄……
可是她哪里知道这些?
“那您为什么在伦敦时不告诉我?”
“因为你答应过,布雷特会消失。我以为你最多只会在冬天出现。”
“我——我本来是要去剑桥的。”薇薇安的语气软了下来,忘了自己前一刻还在生气,“剑桥也不安全吗?”
“剑桥还好。牛津不行。”
“牛津怎么了?”
洛克看着她,语气也缓下来,还带了点无奈。 “你做了我两年抄写员,怎么还什么都不了解?”
薇薇安眨了眨眼,这是……在骂她笨吗?
“牛津一向偏于保守,更靠近王室与教会。”他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而耐心的语气。 “在这里,超出常规的言行往往会被格外留意。”
薇薇安想了想,剑桥的确更宽容一些。如果牛顿那些奇怪的实验发生在牛津,估计早被人举报八百回了。
“这么说,陛下好像很缺钱的样子,”薇薇安放下胳膊,若有所思。 “那我冬天在伦敦出现,岂不也很容易被盯上?”
她看向他,一脸好学生虚心求教的神情。
洛克看着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刚才还一副被他冒犯,准备同他翻脸的模样,转眼便把他当成了幕僚。他一时竟不知该气她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该佩服她转换极快的态度。
“伦敦不一样。伦敦不只有王权,无论是陛下还是其他势力,行事都会顾及一些影响,没有足够的证据,不会贸然举报你。”
这倒是。伦敦的利益纵横交错,谁知道哪个人背后是哪个大人物在撑腰,各方势力都很谨慎,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制衡。
“总之,不管你穿什么,是男是女,你都必须考虑你的行为,身份和所处的环境,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薇薇安神色黯然,顺从地点头。
她哪里知道这个时代有这么多说法?看着眼前这个“行走的百科全书”,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如果洛克能为她所用……
天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压顶,风里带了潮湿的凉意。
薇薇安抬头看了看天,“我得走了,要下雨了。”
“我让彼得跟你一起。剑桥宽容,却不代表安全。”
他说起彼得时,神情复杂。薇薇安没有留意。既然牛津这么危险,她现在只想快些离开。 “不用,我会小心的。”
洛克退后了一步,忽然道,“不过,你现在的妆容倒是没有破绽。”
薇薇安挑眉,一脸得意,“那当然,不然怎么能骗过你们那么久。”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妙。洛克的神色果然一变。薇薇安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说,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洛克先生。”
她坐在马上,俯身看着他。
“我很感激您告诉我这些,也很抱歉我食言了。但下一次,如果您能在信里说明情况,应当比这种方式好得多。日安。”
说完,她直起身,催动西尔弗离开树林。
牛津有牛津的危险,剑桥有剑桥的麻烦。
她写了两封信给牛顿,都没有收到回复。前几天还是威金斯写信告诉她,牛顿对她的爽约非常愤怒,决定与她绝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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