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女性不能进入学院,未婚男女私下见面,极易引发流言。单身的小姐,在没有长辈或男性亲属陪同的情况下,仅带着侍女,别说进不去基督学院的宿舍,就连坐在公共场所,都会被人侧目。


    “人只有穿上别人的靴子,才能感同身受。”


    坐在咖啡馆里,感受着全场男性投来的目光,薇薇安想起了这句话。


    之前她在伦敦鼓励莉斯不要害怕,那时她说得轻松,因为她自己穿的是男装。


    现在轮到她穿着女装,被那些好奇、审视、困惑甚至隐隐不悦的目光一遍遍扫过,才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伦敦的咖啡馆里还能偶尔见到贵妇和女性的身影。在牛津,她的出现简直是奇景。


    连客栈里也几乎全是男性。


    薇薇安百无聊赖。


    她已经写信告知洛克自己的到来。洛克的回信极为得体,先问候她一路是否安好,又感谢她对自己病情的关心,最后,还是婉拒了见面。


    薇薇安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几乎气笑了。


    考虑到洛克对布雷特的情感,她打消了男装进入学校的念头。反正已经市场调研完毕,可以就此去剑桥了。


    她原本和牛顿约定夏天继续实验,却因为伦敦这一连串变故错过了时间。她的怀表还在那个脾气古怪的天才手里,谁知道哪天他心血来潮,会不会把手表拆了?


    “布雷特”去了欧洲几个月,也是时候回国了。


    “你确定你就这么变成布雷特了?”彼得帮她拿着换下来的女装,神情复杂。 “要是洛克先生知道了,我可是会被骂的。”


    薇薇安一笑,“他不会知道的,他都不出学院来见我。再说,我只是去转一圈,顺道就去剑桥。”


    “你自己去吗?”


    薇薇安看了彼得一眼,“如果你还是要说什么一个女子独自骑马不方便之类的废话,你就省省吧。你叮嘱约翰和托马斯把玛莎送回伦敦,就说布雷特先生回来了,爱略特小姐去表亲家住。”


    她支开了玛莎,让那姑娘去市场买东西,自己则来到彼得给她租好的旅馆房间,换好了衣服。


    “可是去表亲家住,总要带着侍女吧?”彼得皱眉。


    “表亲家有侍女,就不带了。”薇薇安随口道。


    就算高管有秘书,也只是上班 时间跟着而已。她不习惯走到哪都要带一个侍女在身边。


    “我说,你还是彻底放弃这身男装的好,你总归是一个女人啊。”


    薇薇安不答,手上蘸了深色汁液,顺着额角轻轻擦开,又在颧骨和鼻梁上压了一层,皮肤立刻多了几分粗粝。


    这是她用胡桃壳调制的“粉底液”。一整个夏天没怎么出门,皮肤白了一些,这样一抹,更像风吹日晒后的肤色。


    她伸手在水罐里涮了涮,颜色没有掉。她满意地收回手,散开头发,戴上帽子,叮嘱彼得,“别对你家主人说一个字。”


    彼得一脸无奈,“你也知道他是我主人啊。”


    薇薇安看向窗外。 “好了,让马夫把西尔弗牵出来吧。”


    彼得愣了愣。 “你去咖啡馆,牵马做什么?”


    “时间还早,我从咖啡馆出来就走,快的话,明天晚上就能到剑桥了。”


    彼得还要说什么,但对上薇薇安警告的目光,还是忍住了。半晌,他只闷闷地说,“那,你到了给我写信。”


    “好,你回去吧。”


    穿着男装在牛津的公共空间转了转,薇薇安得出结论,这里不适合开店。人脉不足,规矩太多。


    她决定前往剑桥。


    正午时分,牛津的天色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落雨。


    从咖啡馆出来后,薇薇安便觉得不对。


    总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在人群里停了一次,假装整理帽檐,不经意间回头。


    几个学生正站在书铺门口争论什么,黑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个伙计抱着木箱,从她身边匆匆经过;街角的商贩正低头收拾摊子。


    没有人看她。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不会是彼得。彼得已经回去了,况且他若有什么话,完全可以直接同她说,不用这样藏着。


    也不会是洛克。洛克根本不肯见她,此刻应当还在学院里。


    那会是谁?


    薇薇安走了一程,又站住,低头慢慢整理袖口,借着这个动作,重新扫了一圈街面。学生、学者、伙计、商贩,各走各的路,没有人回避她的目光。


    她皱了皱眉,一定是她想多了。


    牛津不大,很快,教堂的钟声被甩在身后,石板路也渐渐变成泥路。


    西尔弗抖了抖鬃毛,小跑起来。没过多久,路两旁就没有了民房,只剩下树篱和田野。


    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路上人影渐少,牛津城的塔尖也渐渐模糊。


    身后传来马蹄声。


    薇薇安警觉,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放慢了西尔弗的步子。


    后面的马蹄声也慢了下来。


    她这才侧过脸去。


    远处,一匹红栗色的马正沿着同一条路过来。马背上的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薇薇安心里一紧。


    之前遇到劫匪的记忆一下子翻了上来,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她握紧缰绳,飞快判断着周围地形。路不算宽,两边都是树篱和沟渠,前方有岔路,若真有人拦截,她至少还能让西尔弗冲出去。


    不过那人倒是没有同伙。


    薇薇安稍稍松了口气。也许只是个同路人而已。


    一夹马腹,西尔弗加快了速度。银灰色的马身像一道冷光,沿着雨后的泥路飞快向前。


    再回头,那人已经不见了。


    薇薇安长出一口气。没有一匹马能轻易跑过西尔弗。


    可那口气还没落下去,西尔弗忽然再次竖起耳朵。


    那匹红栗色的马不知从哪条小路又冒了出来,仍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人似乎并不着急跟上她,始终跟西尔弗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


    她加快,他也加快;她放慢,他也放慢。


    最让人恼火的是,明明有几次,他在树篱拐角后消失了,薇薇安以为终于甩掉了他,可下一段路口,那匹栗色马又从另一条小道上出现,继续跟在她身后。


    薇薇安甚至有一瞬间怀疑,那匹马存在的真实性。难道她遇上鬼打墙了?


    但理智告诉她,不是鬼,是对方一定非常熟悉这里的路。


    一个一直跟着她又始终不肯露面的人,比普通劫匪更让人不安。


    那人到底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前方是一道窄桥。


    石面被雨水打得发暗。桥下溪流不深, 绕过石墩发出细碎的水声。桥面狭窄,只堪堪容一辆马车通过。


    西尔弗刚踏上桥头,左侧树篱后忽然绕出一匹栗色马。


    薇薇安猛地勒住缰绳。西尔弗前蹄一顿,喷出一口热气,马蹄在湿滑的桥头轻轻刨了一下。


    薇薇安的手已经伸进外套内侧。


    对面, 马上的人摘下帽子。


    薇薇安僵了片刻, 慢慢把火枪放了回去。所有恐惧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怒火。 “您知不知道, 我差一点就开枪了, 洛克先生?”


    洛克没有回答,也没有让开。相反,栗色马忽然向前,直直奔着西尔弗冲了过来。


    “洛克先生!”薇薇安惊呼。


    西尔弗感受到对面的威胁,打了个响鼻, 耳朵压低, 也跃跃欲试地想撞上去。


    两匹马的距离迅速拉近。


    “让开!”薇薇安喝道, 一边把西尔弗往旁边带。


    就在两匹马即将相撞的那一瞬,洛克忽然一扯缰绳,马头猛地侧转,从正面直线中斜切而出。


    西尔弗猛地偏头,前蹄一乱。


    “稳住!”薇薇安控住缰绳。


    洛克已经贴到了她的侧方,他收紧缰绳,让自己的马横在西尔弗的行进方向上,把西尔弗往侧边压去。


    西尔弗烦躁地甩头, 试图冲回大路, 薇薇安只能拼命控住它。


    而另一侧,是一条通向树林的岔路。


    “洛克!你在做什么?”她声音里带了怒意,连“先生”都没加。


    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控着马,与她并行。


    那匹名叫索雷尔(Sorrel)的栗色马,虽然比不上西尔弗名贵,却跟了洛克很久,对主人十分忠诚,一步不让。


    西尔弗终于受不了这股挤压,又被薇薇安死死控制着,马蹄一偏,踏进了那条岔路。


    洛克这才松开缰绳,也随之转进岔路。


    树冠遮住了好不容易从云层里透出的阳光。树林里只能听见风声和马蹄踏碎落叶的声音。


    来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薇薇安勒住缰绳,回头,怒目而视。 “您能解释一下吗,洛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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