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洛克在咳嗽间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薇薇安僵在原地。
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时闯入洛克房间,解开他的衣扣,把耳朵贴到他胸口去听呼吸的布雷特了。
她是爱略特小姐,一个应该站在门口,等待送别她的绅士离开的女子。
“先生?”
彼得立刻上了车,扶住洛克。
“快把洛克先生扶下来。”薇薇安站在车外急声道,“去客厅,让他先休息。”
“回……”洛克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埃克塞特府。”
彼得看看洛克,又回头看向薇薇安,一时不知所措。
“洛克先生,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再坐马车颠簸了,快下来。”
洛克脸色苍白,却神情坚定,抬手敲了敲车顶。
马车缓缓启动。
“让他坐直,不要平躺!松开领巾!”薇薇安隔着雨幕叮嘱彼得。
彼得在车内点了点头,马车缓缓驶离门厅。
她提着裙摆,又往前追了两步。 “回去后给他热水,或者浓咖啡,不要酒!”
马车快到大门,却忽然停下了。
彼得从车上下来,“洛克先生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什么?”薇薇安一愣,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托马斯!拦住马车!”她厉声喊。
托马斯闻声从侧门跑出来,马车已经到了大门口——来不及了。
薇薇安松开提着的裙摆,整个人直接冲进雨里,几步冲到马车边,“停下!”
“爱略特小姐!”车夫拉紧缰绳,回头看着她,一脸惊讶。
薇薇安回身拉过彼得,一把把彼得推回车上,“快!他需要你!”
彼得愣了一瞬,看着她,最终还是转身上了车。
车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薇薇安的心揪成一团。马车经过她身旁,驶出大门,渐渐远去。薇薇安跟随马车的方向跑了几步,冲着马车的背影大喊,“不要放血!也不要催吐!”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雨幕里,她才停下,胸口起伏,微微喘息。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回头,托马斯一脸不解地现在一旁,旁边还站着因为刚才的骚动回来的马童威廉。
“没事了,回去吧……”
关心则乱。那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没有及时通讯,她根本不知道洛克的情况。而一个未婚小姐,哪怕带着侍女,也不可能在夜里去探望一个未婚绅士。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立刻换回男装。如果她还是“布雷特”,她就可以跟上那辆马车,坐在洛克身边,送他回去。
可她答应过洛克,布雷特会消失。她总不能这么快就食言。
三天后,彼得传来消息,说洛克的咳嗽已经好了,却又去探望克里格先生。
薇薇安放下信,心口像被什么堵住。
洛克……
你自己……也是个病人啊……
尽管洛克在克里格先生病榻前照顾了半个月,克里格先生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夏天。
葬礼上,薇薇安又见到了洛克。
也许是黑色的丧服的缘故,也许是上次哮喘发作后他还没真正恢复。洛克看上去又瘦了一圈。
“伦敦的空气,对您的健康不好。”从教堂出来,薇薇安忍不住对洛克说。
洛克低低应了一声。 “嗯,我计划去牛津。”
“休养一下也好。”
“我打算继续医学学习。”
这倒让薇薇安有些意外。 “是需要从头读吗?”
“不一定。”他低声咳了两下,“若大学愿意承认我这些年的医学学习与诊疗经验,或许可以直接授予医学资格。”
“那之后呢?您有什么打算?”薇薇安整理了一下眼前的黑纱,侧头看着他。
“也许会继续读医学博士。”洛克语气平和,“也许做一名研究员,或者医生。”
这个时代的医学学习,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本科、硕士、博士三级培养。牛津的医学教育要求先完成文科训练,获得文学硕士之后,再继续研习医学,积累足够的诊疗经验,才能获得正式医学资格。
所谓医学学位,更像是一种由大学承认的行医身份。
洛克给人看病,对象多是贵族。因为阿什利的信任,他也被那个社交圈接纳。
可若要离开阿什利的庇护,拥有一个更正式,更被大学和社会承认的医师身份,他便需要牛津承认他的医学资格。
在薇薇安看来,洛克过去几年的诊疗经验早已足够。他缺的,不过是一纸大学承认的证明。
“阿什利勋爵知道吗?”
“勋爵尊重我的意愿。”
薇薇安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听到洛克要离开阿什利,她有一点说不清的高兴。可想到他要离开伦敦,又莫名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月。”
“这么快。”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洛克看了她一眼。
“我可以把彼得留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他说得很慷慨,但不知为什么,后面半句却慢了一点。
薇薇安摆了摆手,“不用,我新雇了几个家丁,宅子里安全得很,还是让彼得跟着你吧,你去牛津需要人照顾。”
她顿了顿,想起那些她在牛津的日子,顺口接了一句,“我又不在你身边。”
洛克的耳根微微泛红,他垂下眼,轻轻咳了一声。
薇薇安却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满心想的都是另一件事。
她是不是也该去牛津看看?
或许可以考察一下市场,未来在牛津开一家咖啡馆。虽然她现在手里没钱,但只是市场调研而已,等煤炭顺利交割之后,再实施也不迟。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牛津,为什么在洛克提出去牛津继续学习之前,她从未认真想过去那边开店——
薇薇安干脆不去深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女扮男装, 在薇薇安穿越之前,她只在莎士比亚戏剧里读到过。
女二爱上女主的男装身份;女主扮成男律师,站上法庭辩论打赢官司;流亡的贵族小姐换上男装, 从此可以自由穿行于男人的世界中,等等。
听起来轻松又浪漫。
可莎士比亚没有写具体操作中的麻烦。
比如, 如何在同一栋宅子里, 同时维持“爱略特小姐”和“布雷特先生”两种身份。
玛莎是“爱略特小姐”的侍女, 托马斯是“布雷特先生”的马夫。 “爱略特小姐”要梳头、换裙子, 外出必须带上侍女;“布雷特先生”要骑马, 可以独自出门谈生意。
“布雷特先生”在欧洲游历,到目前为止,玛莎还没见过他。如果从“爱略特小姐”的房间走出一个男人,玛莎怕不是要当场吓晕过去。
麻烦不止这些, 还有西尔弗。
那匹认主的银灰马脾气大得惊人, 除了薇薇安, 不让任何人碰。若长时间关在馬廄里, 又会烦躁不安地踢木栏,像要把整座馬廄拆掉。
无奈, 薇薇安只能开始学习侧骑。
这可比骑马难多了。穿着裙装侧坐在马背上,身体保持一种别扭、又必须端庄的姿势,以一种优雅但反人类的方式骑马。
而在她练习侧骑的时候,马童威廉总是冷冷地看着她。他的凝视让薇薇安坐卧难安。
她想过解雇他。
可在没有任何把柄的情况下,赶走一个十五岁的孤儿, 让他重新流浪街头, 这太残忍了。
万一只是她遭遇劫匪后疑神疑鬼,万一这孩子只是天生沉默,眼神冷淡,被她赶走后出了什么意外,她不能原谅自己。
威廉让她想起杰里米。
那孩子也有着同样冷漠的眼神,只有她偶尔去学校探视时,杰里米眼里才露出一点光彩。
薇薇安决定再忍忍。她不能对一个孩子太苛刻。
眼下她有一个好的借口远离威廉的视线:去牛津考察,“顺便”拜访一下正在牛津求学的洛克。
她给洛克写信说明此事。洛克感谢了她的惦念,却以距离太远为由很客气地拒绝了她。
开什么玩笑,她要去哪里不需要别人的同意。
薇薇安让托马斯赶车,带上玛莎前往牛津,也把西尔弗带了过去。
西尔弗不让人骑,薇薇安只好新雇一个马夫,骑另一匹马牵着西尔弗跟在马车旁。临行前,还把自己的旧手套塞给马夫,让他时不时拿给西尔弗闻一闻。
西尔弗显然不太高兴,一路上几次甩头打响鼻。
不过好歹还是到了牛津。
到了这里,薇薇安才知道为什么洛克拒绝她来拜访。
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忙着认识和适应一切,再加上身体瘦弱,扮成男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现在,她感受到了牛津的不同。如果说伦敦是一座充满商业和政治利益交换的大都会,牛津则是一个由教会严格控制的学术和宗教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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