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陛下不能用未成年监护权这一点收回土地,但可以用无嗣归还这个理由,这样就与监管权无关,变成土地归属问题。”
洛克缓缓道。
“所以已故伯爵的领地将依法归还王室。”
薇薇安眉头紧皱,“这个吃相也太难看了,不就是侵吞财产吗?”
洛克将目光投向街道,装作没听见。
薇薇安心里盘算,查理二世侵吞的领地里,就有北方的煤矿。
那她屯的那些交割单……
薇薇安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抓住洛克的手腕。
“洛克先生,如果领地归属王室,那产出的煤炭也归陛下吗?”
洛克抬起眼眸,冷静回答,“陛下拿走的是不动产,包括土地和地下未开采的矿,但已经开采出来的煤炭,属于伯爵遗产的动产,不在范围里。”
“所以,我的煤矿……”她看了一眼玛莎。幸好她的侍女在靠在车壁上打哈欠,并没留意他们的对话。 “——我是说,煤矿的交割单会兑付?”
洛克点头,“已经开开采出来的煤炭会兑付,而且陛下要的是土地和政治资产,煤对陛下来说,金额微不足道,也容易引发民众议论,不会动的。”
薇薇安的眼睛亮了,“那未开采的煤炭,属于国王,相当于国王成了商人的新上游,也不会影响兑付,对吗?”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洛克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还搭着一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
薇薇安正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完全没有留意。为了向洛克求证自己的判断,她手上还加了些力度。
“这么说来,无论领地归谁,都不影响我的生意。”
洛克轻轻咳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握成拳,抵在鼻子下。
薇薇安又继续问贵族防止国王抄家的方式。洛克一一回答。联合财产、家族信托、婚约安排、提前处分,将部分收益剥离出主产业之外,等等。
听到后来,薇薇安心里完全安定下来。她看着洛克,忽然想起她从前当抄写员时,见过他的一些手稿。那些拉丁语的手稿她读不懂,听彼得说,是关于什么自然法之类的东西,看来他对法律早有研究。
这个时代虽然很多领域尚未细分,可一个医生对法律如数家珍,还是有些稀奇。
“洛克先生,您怎么知道这些法律上的事呢?”
“硕士毕业后,我曾想过做律师,也被格雷律师学院录取了。后来因为对医学更感兴趣,就放弃了学习法律。”洛克不着痕迹地把手腕后撤。
薇薇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直搭在他的手腕上。她收回手,又想起什么。 “可是我怎么记得,您说过自己没有医学硕士学位?”
“哦,我说的硕士,是文学硕士,医学是后来学的。”
他说得不以为然,薇薇安却挑了挑眉。
牛津文学硕士,被格雷律师学院录取,又学医……随便拿出哪一件,都已经足够传奇。更不用说,这些选择全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难怪阿什利对洛克委以重任。这种人才,是一把能打开多扇门的钥匙,极为难得。
她也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懂这个时代的法律、运行规则、政治网络,还能听懂她那些现代的想法,并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的人。
洛克简直是一个活的“17世纪说明书”,如果洛克能为她所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薇薇安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这是在想什么?挖阿什利的墙角吗?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更让她吃惊的是,刚才那一瞬,她想到的不是雇一个或者几个像洛克这样的人。
她想要的,就是洛克本人。
可阿什利对洛克礼遇有加,洛克凭什么放着一个贵族不跟,跑来给她这个平民“打工”?
她苦笑了一下,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刚才的分析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现实依然严峻。查理二世缺钱到这种地步,等到冬天,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岔子。到时候等着她的,恐怕不只是税务官……
作者有话说:
洛克这里说的是Tenures Abolition Act 1660, 作为1660年查理二世复辟条件的一部分,议会同意恢复王室,并给国王稳定收入;国王则失去了土地收益、宫廷监护院、王室征发权等一系列王室特权。为了不被议会在收入上拿捏,查理二世想尽办法搞钱……
第52章
马车抵达薇薇安骑士桥的宅子时, 雨还没有停。
外面传来踏板放下的声音。车门打开,彼得先跳了下去,转身伸出手。玛莎提起裙摆,扶着彼得的手,顺着踏板下了车。
彼得依旧站在原地, 手伸向薇薇安。
车厢内只剩下薇薇安和洛克。
如果一位绅士送小姐回家, 在“爱略特小姐”下车之前, 他本该留在车厢内。
但不知怎的,一向严格遵循绅士礼仪的洛克,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地站起来。他从车厢里跨步而出,站在车门另一侧。
随后,他脱下右手的皮手套,掌心向上,递向车厢之内。
雨点在屋檐外密集落下。
薇薇安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若是男装,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搀扶。可穿着这身裙子下车,她实在没有把握。僵硬又沉重,宽大的裙撑不听使唤,手上还戴着丝绸手套,这一身简直反人类。
每次下车都是一次考验,更不用说, 眼下还是一个湿滑的雨夜。
安全第一。
看着面前同时伸来的两只手,她几乎没有犹豫,左手搭上洛克温热的掌心,右手一把抓住彼得僵在空中正准备收回的手腕,借着两人的力量,毫无心理负担地下了车。
一旁的玛莎瞪大了眼睛,连忙用手掩住了口。
薇薇安却不知自己的侍女为何失态。双脚落地后,她很大方地说了声:“谢谢。”随即自然地松开了两人的手。
她的视线越过几人,落在了举着灯的马童威廉身上。
威廉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呢外套,站在屋檐外,大半个身子被雨水打湿,可他还是尽职尽责地举着那盏灯。
昏黄的光在雨幕里微微摇晃。雨水顺着他乱蓬蓬的头发流下来,滑过额角与脸颊。
薇薇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威廉。去厨房要一碗姜汁麦芽酒,暖暖身子。”
通常来说,一个十几岁的马童此时的反应,应该是感激,还可能受宠若惊。
可当薇薇安的手落在威廉肩上的瞬间,她感到一丝异常。
“感谢您的慷慨,爱略特小姐。”
他的语气无懈可击,但在火光摇曳的瞬间,薇薇安看清了他的眼神。
那绝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专注。雨水流过他的睫毛,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举着灯的手也纹丝不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穿过雨幕,死死盯住薇薇安。
薇薇安慢慢收回了手,脊背一阵湿冷,像被毒蛇的芯子舔过脸。
明明是夏夜,她却打了个寒颤。
她面试过很多人,也自诩看人还算准确。有些人天性冷漠,有些人会隐藏情绪。但都不是这种,猎食者一样评估猎物的弱点。
有这种眼神的人,往往很残忍。
更令她不安的是,在威廉抬眼的那一刻,爱略特这具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像是某种痛苦的记忆产生了条件反射。
爱略特背后有伤疤,手腕上也有,这种反应,会和这些伤疤的来历有关吗?还是说,有别的什么原因……
再看向威廉,那孩子已经垂下浓密的睫毛,恭敬地低下头。
好像刚才冰冷的注视,从未出现过。
身后,洛克已经完成了绅士的送别礼仪,微微鞠躬,重新回到马车上。彼得正要跟着主人上车。
“彼得。”薇薇安忽然出声。
彼得立刻停住,跑到她身边。
“那个马童……什么来历?” 薇薇安看向威廉离开的方向。
“你是说威廉?他是孤儿,伦敦大火那一年,家里人都被烧死了,后来一直在街上乞讨。我看他可怜,就雇佣了他。”
彼得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干活很利索,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薇薇安眉心轻轻蹙起,视线仍落在馬廄的方向。
但愿是她想多了。
马车里忽然传来咳嗽声。一开始很轻,像是被人刻意压在喉间。可很快,咳嗽声便接连不断地涌出来,一声比一声急。
薇薇安连忙回头。
洛克靠在车壁上,手帕抵着唇,仍像往常一样,试图将咳嗽压下去。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断断续续,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一整个夏天,接连照顾了四个病人,身体早已透支。再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气温骤降,终于引发了哮喘。
薇薇安脸色一变,抬腿就要上车。
可裙摆拖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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