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他在顶级法学院习得的知识,像一个缜密的建筑师,为“威廉·布雷特”构筑了一座无论珀西家族还是大法官法庭,都无法击穿的堡垒。


    可他却不知道,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威廉·布雷特”这个人……


    西尔弗吃完了胡萝卜,把脑袋轻轻搭在薇薇安的腿上。


    薇薇安伸手,慢慢梳理着它被飘进来的雨打湿的鬃毛,“他为什么发着烧还骑马狂奔,为什么……不等等我呢?”


    她那些在现代做好的旅行计划还没派上用场……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紫色丝绒常服,狐狸一样的眼睛。


    狡黠又真诚,高傲又脆弱,暴虐又天真……这些矛盾的气质,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他短短二十五年的人生,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又喝了几口酒,放下酒瓶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挂在墙上的鞍架。西尔弗的银色马镫垂落下来,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冷光。


    深蓝色马鞍布一角的半月形徽章,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滴落在西尔弗的脖子上。


    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薇薇安皱了皱眉。她让托马斯赶着马车回了骑士桥,自己骑着西尔弗来到这里,没告诉任何人。


    艾米丽和杰里米都在住校,阿什利的儿媳库珀小姐去年冬天流产,如今再度怀孕,全家都非常紧张,洛克和彼得几乎寸步不离,也不可能来这里。


    更何况,她已经告知洛克,“布雷特”即将前往欧洲。


    还会有谁找到这里来?


    她刚站起身,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布雷特!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一愣,“我在馬廄,莉斯!”


    莉斯端着蜡烛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柳条篮子。女孩脸色发白,衣衫单薄。薇薇安脱下斗篷披在她肩上,“你怎么来了?天都黑了,出事了怎么办?”


    “我雇佣了一辆公共马车,用你给的钱。”


    “你怎么想到跑到这里来的?”


    “这么晚你还没回来,除了这里,我想不出别的地方。”莉斯眨了眨眼。


    薇薇安一时语塞,对了,她抵押房产那天,莉斯是跟着她来过这里的。


    “对不起,这几天我顾不上你……”她有些愧疚。


    “没关系,”莉斯轻声道,“我们的投资人,诺森伯兰伯爵去世了,你忙是应该的。”


    薇薇安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莉斯笑笑,“半月形徽章,交易所的单据,马车上的标记,酒窖里的酒,还有这匹马,”她朝地上努努嘴,西尔弗仍旧赖洋洋地卧着,“我不傻,布雷特。”


    薇薇安挤出一丝笑容,“没人会觉得你傻,”她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回去吧。”


    拍了拍西尔弗,那匹马却一反常态没有起身,反而伸头去够剩下的胡萝卜。


    “你的马车呢?”薇薇安看向外面。


    莉斯没有回答,她看了看慢条斯理嚼着胡萝卜的西尔弗,放下手里的篮子,坐在篮子旁边。掀开上面的布,露出一只带盖的陶罐,旁边是包好的面包。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了肉汤,”打开盖子,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散开。


    薇薇安吸了吸鼻子,胃里忽然涌起一阵空荡的饥饿感。


    她确实一整天没吃东西,此刻雨声渐密,也不适合赶路。她索性也重新坐下。尝了一口,便抱起陶罐大口喝了起来。


    莉斯在她旁边坐下,把面包递给她。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等陶罐见了底,薇薇安才想起来问莉斯,“吃过饭了吗?”


    莉斯摇头,“我不饿。”她拿起胡萝卜喂给西尔弗,大着胆子碰了碰它的鬃毛,“它终于不凶我了。那几天你丢下我,我想骑马出去转转,它直接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西尔弗外冷内热,我第一次骑它的时候也害怕。”薇薇安咽下去最后一口面包,“但马是很聪明的动物,你不能让它察觉你在害怕,你装作没事的样子,它就会慢慢接受你了。”


    薇薇安拍了拍马脖子,“尤其像西尔弗这样有个性的马,珀西说,它踢伤过好几个马夫,直到遇到它认可的人。”


    奇怪,说起这个名字,好像他还在。


    “对不起,”莉斯忽然低声道,“这些天我一直没来得及安慰你,他不在了,你一定很难过。”


    难过……吗?


    屋顶的雨声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渐渐与交易所的人声重合,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与咒骂——


    “诺森伯兰伯爵——北方三号矿的远期交割单,半价抛!”


    “纽卡斯尔入港的两艘煤船份额,只要付现款,现在就可以拿走!”


    “三折?简直趁火打劫!”


    “算了,现金交付,给你!”


    “冷血!”


    “混蛋!”


    ……


    “也许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冷血。”薇薇安不知道是对莉斯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在得知他死讯的时候,我想的竟然是抄底……”


    可在所有人都疯狂抛售的那一刻,她心里却生出一点恨意——她想做点什么,她不能接受世界用这样廉价的方式处理他的死亡……


    薇薇安抹了一把脸,掌心一片凉意。


    一定是雨。


    莉斯拉开斗篷,轻轻环住她。


    “人不会马上难过的。”她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自从母亲走后就一直很忙,家里的事情,酒馆的事情,也忙着照顾我们姐妹。我印象里,从没见他哭过。母亲下葬那天,他一语不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直到半夜,我才发现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偷偷哭。”


    她侧头看着薇薇安,“后来我姐姐也走了,我才理解了父亲。最亲的人刚离开的时候,人是不会立刻悲伤的,会让自己忙起来,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可以不去想。直到过了一段时间,那些压住的东西,才会涌出来。”


    莉斯抬起手,轻轻擦去薇薇安脸上的水,“你太辛苦了,这些天为了伯爵的事情奔波,你说过西尔弗是借来的,今天要还回去。但既然现在它还在,我想,大概是伯爵把它留给你了。你该休息一下了,我在天堂的母亲,如果能看到我,一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薇薇安的背,语气低下来,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装成男人本来就很辛苦,伯爵的灵魂如果还没离开,也一定不希望你把自己逼成这样……姐姐。”


    薇薇安猛地抬起头,看着莉斯。女孩的眼里没有惊讶,满是心疼。


    薇薇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雨点重重砸在地面上,扬起细碎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她深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撕开了一个大洞,冷风灌了进去。


    莉斯收紧斗篷,将她环在怀里。


    薇薇安慢慢抬手,回抱住莉斯,眼泪直直滚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终于,她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薇薇安三十年的人生经验谈不上丰富, 但回想起来,几次温暖的体验,都来自女性友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 是那些女性朋友——无论是大学的室友,还是工作后的伙伴——给了她支持和力量。


    没想到, 在十七世纪, 她竟然体会到了同样的感受。


    在这个世界里, 除了彼得, 没人知道她的身份。而彼得对于她是女人这件事, 更多只是当成一个需要守护的秘密,却不能真正理解她的处境。


    当莉斯揭穿她的时候,薇薇安感到的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终于, 有人能理解她了。


    在莉斯怀里痛快地哭了一场,薇薇安才抬起头来,擦干眼泪,问莉斯怎么知道的。


    莉斯笑笑。 “你卧室的门没关,我看见了月经布条……你是不是不舒服?雨小了,我们回去吧。”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如此自然地就接受了“布雷特是女人”这件事,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解释,完全用不上。


    “对不起,”她低下头, “我不该骗你, 我只是——”


    “我懂,”莉斯看着她,小声说。 “我父亲说过好多次,如果我是男孩,他早就可以放心了。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女孩他就不放心?后来我懂了,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上帝把我造成男人,会怎么样呢?只是我没有你的勇气,从没想过还能这样活。”


    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既然上帝已经把我们造成了女人,那还是''''做''''女人好。”


    她的目光落向远方。也许,她应该早点对珀西坦白她是女扮男装,既然莉斯能坦然接受,他那样真诚的人,说不定也能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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