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无常,不知道哪一面会成为最后一面,还是不要伪装的好。


    薇薇安站起身,向莉斯伸出手,“回去吧。”


    尽管她已经决定恢复女装,但眼下还有一件事情她不得不仍以男装前往。


    珀西的葬礼。


    莉斯自告奋勇陪她一起,薇薇安还是让托马斯把她送回剑桥,“再不回去,塔弗纳先生该担心了。”


    莉斯虽不情愿,还是离开了。


    佩特沃斯的圣玛丽教堂,位于伦敦以南的西萨塞克斯郡。珀西的葬礼就在那里举行。


    薇薇安习惯了从剑桥往返伦敦,也曾骑马从牛津赶到伦敦。相比之下,佩特沃斯距离伦敦并不算远。


    真正困难的是路况。


    这个时代的路本就崎岖,而剑桥与牛津作为全英格兰的两大最高学府,因王室与贵族子弟上学需要,通往北方与西方的路被修得相对坚实,驿站也更为密集。


    而佩特沃斯所在的萨塞克斯郡位于南方腹地,路上经过维尔德那片臭名昭著的黏土区。


    连日的雨水将道路变成泥沼,深深的车辙交错纵横,不时能看见马车深陷泥潭。西尔弗每一步都要从泥坑中用力拔出蹄子。薇薇安死死控住缰绳,马身满是泥浆,她的男装下摆也被泥水浸透。


    五十英里的路,她足足用了两天才赶到。


    夜晚。


    圣玛丽教堂大门洞开,神职人员手提提炉,在门口迎候。


    几百名身着黑色丧服的仆人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将荒原照得如同白昼。火焰在冷雨中“噼啪”作响,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薇薇安牵着西尔弗站在教堂墓地边缘的紫衫树下,与几个附近的村民一起,隐没在火光之外的阴影里。


    圣玛丽教堂地下的墓室是珀西家族墓地。这个家族在佩特沃斯立足已有百余年,两年前去世的第十代诺森伯兰伯爵就安葬于此。如今,第十一代诺森伯兰伯爵也将在此长眠。


    纹章官员举着冠冕和旗帜走在最前面。


    八个高大的男子抬着沉重的铅馆,上面覆盖着黑色的天鹅绒棺罩,侧面印着直立的蓝狮纹章。


    棺椁从薇薇安面前十几步外缓缓经过。棺椁后面最前列的队伍,是珀西家族的男性亲属。其后,是内阁大臣和顶级大贵族。


    薇薇安认出了阿什利勋爵。


    向来喜好华丽色彩的阿什利,此刻也穿着黑色丧服,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毫无停顿地从薇薇安的脸上掠过。


    再后面,是财务总管奥兰多·吉等家臣,以及整齐列队的仆役。


    送葬的队伍清一色是男性,寡妇被认为过于情绪化,不够体面,不被允许参加送葬。


    薇薇安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不远处那座巨大的佩特沃斯庄园。不知道伯爵夫人此刻是在庄园里,还是已经在教堂之中。


    有位历史学家这样评价这个时代的送葬习俗:


    “最悲痛的至亲,往往被排斥在仪式之外;而走在送葬队伍中的,反而是对死者毫无感情的政客和利益继承者。”


    望着这群象征着英格兰最高权力的人来送别这位“北境之王”,薇薇安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沉重的大门缓缓关闭,听不见里面的悼词,只听见管风琴宏大的声音和低沉的安魂曲。


    在那扇橡木门后,那个与她骑马夜行的人,正在被永远地封入地下的石墓之中。


    管风琴的声音逐渐低沉,教堂内归于寂静。


    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那是手杖被折断的声音。随后是几声沉闷的“咚咚”声——断裂的手杖落在地宫深处的铅馆之上。


    薇薇安的肩膀轻轻颤抖,她抱紧自己。


    权力白杖被折断,宣告乔斯林·珀西权力的终结,也宣告所有效忠于他的人,在这一刻与他解除了契约。


    那些家臣、医生、牧师,律师……可以从这一刻起效忠他人,重新开始他们的人生。


    雨又大了。水珠从树叶间隙滴落下来,打在她身上。


    薇薇安按住胸口,那半张带着珀西和她的签名的“犬牙契约”还在她的口袋里。她原本想在葬礼后亲手烧掉,作为一种告别。


    可现在,她改了主意。契约已经失效,但他们之间的情谊仍在。她会好好经营那间酒馆,也会好好记住他。


    人真的很奇怪,对现实的接受好像总是滞后的。直到此刻,薇薇安还恍惚觉得,葬礼结束后,她要去找他谈谈酒,谈谈生意。


    然后才意识到——


    这是他的葬礼。


    认知上,她知道他不在了,可习惯里,他还在。


    教堂的大门再次打开,人群散去,村民也陆续离开。方才还喧闹拥挤的地方,转瞬之间便空了下来。


    火把熄灭,黑暗再度降临。


    薇薇安走进了教堂。


    几根为葬礼准备的粗大天然蜂蜡仍在燃烧,散发着浓烈的香气,角落里几盏动物油灯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一排排空旷的长椅。


    薇薇安站在中殿的石板上,环顾四周。


    这个地方,她来过。


    在她的时代,从伦敦到这里不过两个小时车程,再往南半小时便是海。她曾与朋友去海边游玩,顺路走进这座教堂看了看。


    外部结构几乎没有变化,但内部完全不同。


    三百年后,这里早已不再是珀西家族的专属墓地,只有部分家族纪念元素。东侧墙上是珀西家族的青铜铭牌,地上放着供人瞻仰的墓碑,洗礼池还有纪念珀西家族的大理石雕塑。


    那个时候,她对上面的名字一无所知。对她来说,这些名字都没什么区别。


    她都不记得是否在纪念碑上见过乔斯林·珀西的名字,只记得有热心的村民随口提过一句,珀西家族绝嗣后,这里便成了其他家族的墓地。


    如今,巨大的铁栅栏将私家礼拜堂与中殿隔开,栅栏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礼拜堂的墙上挂着珀西生前用过的佩剑与马刺。


    没有后世那些纪念碑,只有一块刚刚封起的粗糙石板,边缘还带着未干的灰泥,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石板上方罩着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制框架,上面盖着黑色天鹅绒盖布,四周点着几圈蜡烛。火光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石板边斜靠着一根黑檀木手杖,银制的手柄微微发亮。


    她认得那根手杖。


    在埃克塞特府,珀西正是用它,挡下了阿什福德伯爵的无礼。


    薇薇安收回视线,看向教堂正前方的十字架。


    她不是信徒,但这一刻,她真心希望有天堂,至少有那么一个地方,可以让死去的人再见一面。或许乔斯林可以在那里遇见他的莱尔,至少还能有机会告诉他的爱人,他是认真的。


    东方有轮回的说法,说灵魂会转世。如果是那样,也不错。下一世,他们或许会生活在一个不需要隐藏、不需要压抑的时代,也许他就不会如此孤独,不会早早结束生命……


    薇薇安冲着石板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转身离开了教堂。


    回到客栈已经是半夜。马夫牵走西尔弗的时候,目光有些闪烁。但薇薇安没有在意,她实在太累了。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她才离开客栈。


    出门时还有阳光,到了中午,乌云压了过来,又下起了雨。


    回程依旧是来时的那条林间泥路,车辙纵横,泥水翻涌。


    前方的密林里,一截巨大的枯树干横倒在路中央,将去路堵死。


    薇薇安皱眉,两天前她经过这里时,这棵树还不在,也没听见打雷,这棵树怎么会无端倒在这里?


    两侧长满灌木的林地里,传来马匹的喘息声。七八个戴着面罩的人骑着马缓缓走了出来。


    看见她,后面一个声音带着兴奋笑道,“老杰克果然没说错,是只''''肥羊'''',还是落单的肥羊。”


    话音落下,引来一阵哄笑。


    领头的人端着一把遂发手枪,枪口稳稳指向她的胸口。 “站住,把钱留下!”


    薇薇安心里一沉,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老杰克——那个在客栈里看着西尔弗眼神异样的马夫,原来是他们的报信人。


    她遇上强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劫匪头目的马缓缓逼近。


    薇薇安拉紧缰绳。西尔弗的耳朵动了动,向后退了两步,蹄子在湿滑的泥地里踩出沉闷的声响。


    对方的枪口对准了她,手指扣在扳机上。


    马匹靠近, 领头人看清了她的脸,一愣, “……是你……”枪口微微垂下, 说出一句含糊的脏话, “……肮脏的老鼠……”


    薇薇安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小巧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


    下一瞬,她改变了主意,转而抽出钱袋,刻意让里面的金币露出来。


    “这是我所有的钱了,给你!”说完,她手腕一扬,将钱袋狠狠扔了出去。钱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哗啦”一声落进路边的泥水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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