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这笔遗产后,“威廉·布雷特”可以立下遗嘱,把财产留给“表亲”爱略特小姐。几个月后,布雷特在欧洲病逝,这些财产自然归到“爱略特小姐”名下。她就可以恢复女装,成为名正言顺的女领主。
在现代,薇薇安最大的愿望就是财富自由,不用再工作。她曾在旅行中见到贵族城堡,城堡里的花园比一般的公园还大,令她羡慕不已,不止一次幻想如果能住在里面,该是多么的惬意。
只要签下名字,她那遥不可及的梦想,在这一刻就实现了。
薇薇安握紧了笔,抬眼,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欧洲航线图上。
地图上剑桥的位置被圈了出来,从剑桥到伦敦,从伦敦到都灵的路线,被红色墨水标注过,一遍遍加重。
是在上次听她建议去欧洲、去都灵之后,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标注了这条路线的吗?
她又看向珀西的画像。画像里的他,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偏向远方,疏离中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傲慢的家伙,就这样替她规划了一条通往都灵的路。可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打算去欧洲,一心想着一旦牛顿的实验成功,她就会回到自己的时代。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是谁。他留下的这一切,是给一个叫“布雷特”的年轻男子的,希望他衣食无忧,好好活下去。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个叫“威廉·布雷特”的男人。
他对她毫无保留,以为能在她身上弥补对莱尔的遗憾。
而她实际上——
欺骗了她。
如果她接受了他对“布雷特”的赠与,那就是对他灵魂的亵渎。
她收回目光。律师依然微微躬身,耐心等待她落笔。一旁的财务大总管奥兰多·吉,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既有不解,又带着几分敬意。
贵族极少将平民视为挚友,而给予一位平民这样的馈赠,足见他的诚意,也是这位年轻伯爵最后的温柔。
啪。
极轻的一声,羽毛笔落回墨水瓶中。
“抱歉。我拒绝签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钟摆声。
过了好一会儿,律师才确认一般开口,“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声明,放弃这笔遗产。”
向来能言善辩的律师,第一次说不出话来。他回头看向伯爵夫人。伯爵夫人缓缓抬起头, “布雷特先生,这是诺森伯兰伯爵的意愿,请你再考虑清楚。”
薇薇安看着伯爵夫人,丈夫去世,她将如何自处?其他贵族必然会盯上这位遗孀……她和珀西年幼的女儿,又将面对什么?
珀西……也许布雷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但你还有你的妻子,和女儿……
“夫人,我已考虑清楚,我放弃。并且,我还有东西要交还。”
薇薇安从怀里拿出那份酒馆的合伙契约,连同那封西尔弗的“通行证”,一并递给律师。
律师用指尖按住火漆边缘,沿着折痕轻轻一掰,火漆应声裂开。律师将信纸展开,只扫了一眼,神情微微一沉,将信交给伯爵夫人。
同时,他把契约递给财务总管奥兰多·吉。
总管翻开厚厚的账本,纸页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另一边,伯爵夫人已经看完了那封“通行证”,黑色的面纱微微颤动,“布雷特先生,你可曾读过里面的内容?”
薇薇安摇头,如实回答:
“伯爵把西尔弗借给我,还给了我这封''''通行证'''',用来应对治安官的盘问。他说如果没有遇到麻烦,就不必拆开,所以我一直没有打开,也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
伯爵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这根本不是什么''''通行证'''',而是一封赠予信函,上面明确写明,他将那匹马,连同一把手枪,一并赠予你。”
她将那封信放在桌上,缓缓推向薇薇安。
薇薇安将那张纸接了过来。果然如伯爵夫人所言,上面不仅写明了赠与内容,还列出了当时在场的总管作为见证人。
薇薇安忽然想起那天乔斯林写完这封信后,曾问周围的仆人,是不是都看见了。
原来,是这个用意……
书桌旁,律师与总管对完了账,奥兰多·吉转过身来,一脸严肃,眉头紧皱。
“布雷特先生,伯爵的账面上,从未有任何一笔资金流向剑桥玫瑰酒馆。”
“这怎么可能!”薇薇安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他留下了股权确认书——就是那另外半份契约,我们当时签的是一式两份的契约!”
律师和总管对视了一眼,这位精明的总管又看向薇薇安,“伯爵从未在任何遗嘱或资产清单中,提及对您酒馆的投资,也没有说明他持有任何相关股权。”
怎么会呢?
彼得明明亲眼所见他在契约上签了字,而他带回来的那枚私人便签上,精通法律的乔斯林还讽刺她是高利贷商人,怎么会——
灵光一闪,她隐约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一抹苦笑浮上嘴角……
原来如此。
那边,奥兰多·吉合上账本,“如果在家族公账里没有记载,那只能说明,伯爵动用的是私产。”
他看向薇薇安,“若如您所言,伯爵带走了那份契约书,却未将其留存,则完全有理由认为,他已亲自将其销毁。只有您的一半契约,无法证明完整契约的成立。”
薇薇安看着奥兰多·吉的眼睛,“也就是说——”
奥兰多·吉和律师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律师沉声道,“也就是说,这笔钱在法律上被视为单向赠与。”
他加重了语气,“这意味着,您的酒馆,从始至终,都只属于您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雨依然在下。
离开诺森伯兰宫, 薇薇安没有回骑士桥的住所,而是径直去了肯辛顿的小院子。
她坐在馬廄里的干草上,直接对着瓶子喝酒,鲜红的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她抬手擦了擦,随手拿起一根胡萝卜咬了一口,又递到一旁,喂给西尔弗。
“西尔弗, ”她靠着那匹半卧在地上的马, “以后你是我的了。”
西尔弗安静地咀嚼着胡萝卜,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
薇薇安看着越来越密起来的雨,皱眉,“英国的天气也太奇怪了,还是意大利好。”
前几天的信里, 珀西还在谈天气, 说等她去了, 他们可以一起去都灵,说她一定会喜欢那里的阳光。
他怎么会死呢?他才二十五岁啊。
据说有一类人天生敏感, 对自己的大限是有预期的。
她忽然想起,当她祝他欧洲之行愉快的时候, 他脸上曾闪过一丝极轻的悲伤。那时她没有多想,以为是他惯有的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和失望。如今再回忆起来,却像是某种早已埋下的预兆。
那竟然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他是不是早就意识到了什么?在前往欧洲之前就写好了遗嘱,他是否在那一刻就预料到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薇薇安又灌了几大口酒, 风一吹,头有些发沉。
她满脑子的现代风控意识,在合约里设计了层层条款, 却唯独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做生意,更没想过收回酒馆。
还是被他骗了。
贵族,并不总是像她以为的那么蠢。
那天在埃克塞特府,她义正言辞地说,“诺森伯兰伯爵”不过是家族财产的“代管人”,他如果被削了爵位,这些资产自会由新的代管人接手。而她酒馆的收益,才是真正属于他个人的财富。
那时她以为,自己的现代观念可以对这个时代形成“降维打击”。
但她错了。
珀西遗嘱里留给她的年金,是从他的专项信托里支出的。他究竟什么时候设立的这套信托结构?
如果是在遇到她之前,那说明他早就有意识将自己的私产和家族产业剥离,即使脱离了珀西家族,没有了爵位,他本人依然有独立的财富;
如果是在遇到她之后,短短半年时间,身在欧洲的他,又是如何通过私人律师,将这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小看了他。
乔斯林·珀西,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却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查理二世加冕的时候,亲自点名让尚在少年的他担任近身侍童,这样的荣宠,足见国王对他的看重。
他怎么可能是一个草包贵族?
而那座留给她的城堡,也是他以私产购得的有独立产权的房产。
他是如何在这样一个庞大、古老而保守的家族之中,将一座城堡从“限定继承”中剥离出来,又是如何在重重约束之下,为“布雷特”争取到每年两千英镑的稳定年金?
那需要面对多少家族压力,进行多少场不为人知的法律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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