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入了一种气体,会夺走血液中的''''空气'''',阻断呼吸在体内的流动,使大脑缺乏供养。这就是他虚弱、恶心的原因。如果运气好,他一天内就会恢复;不幸的话,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
她加重语气,“而无论如何,放血只会加速他体内剩余''''空气''''的流失。”
威金斯看看她,又看看医生,一脸茫然。
但薇薇安站在牛顿前面,态度明确:谁也别想越过她,给病人放血。
也许是她太过坚定,也许是牛顿本能地判断她的话更接近真相。最终,他点头同意了她的建议。
老医生冷哼一声,收了诊费,甩袖离去。
威金斯把人送走,气喘吁吁地回来。
“牛顿先生怎么了?”
“气体中毒。”薇薇安简单回答,“很可能是那团蓝火的原因。”她转向牛顿,伸出一根手指。 “看得见吗?这是几?”
牛顿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没有回答。
“牛顿,”她语重心长,“我说过,这种气体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为了你的健康,请你配合。”
“布雷特,”牛顿终于开口,声音仍然嘶哑,“我只是有点头晕。我不认为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只是头晕?没有恶心?看东西也没问题?”
牛顿轻轻摇了摇头。
威金斯在一旁看看牛顿,又看看薇薇安,惊奇又好笑,他还头一次见他固执的室友遇上同样固执的医生。
“火灭了吗?”薇薇安转头问。
威金斯点头,又进去确认。薇薇安刚要跟上,却察觉到牛顿正警惕地盯着她。她停住了,没有靠近他的实验室。
片刻后,威金斯出来。 “一切安全。”
薇薇安这才重新看向牛顿。 “你怎么会在室内生火?”
牛顿依然沉默。
“先生,这关乎您的生命。”
牛顿侧过头看向墙角,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轻微的记忆缺失,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后遗症。
“你是不是测试了那个仪器?”
牛顿依然看着墙角,点了点头。
可那装置本该在室外运行……
刚才那一幕:凌乱的工作台,角落里发光的炉子,地上散落的铅块与炭块,沸腾的烧瓶……
当时她只顾着救人,没有细想。现在一切串联起来,牛顿根本不只是“测试”仪器。他在用它做自己的实验。
在他看来,这台装置不是她的工具,而是他的,或者说,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他当然有权随意改动、重新利用。
她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她竟然用现代的商业逻辑去衡量他,把他当作一个“乙方”,好像他会按她的指令行事。
愚蠢。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 “你调整了燃料,温度超出了预期,对吗?”
“……只是改动了一部分。”
薇薇安不知道他是固执地不说,还是记不清了。
“牛顿先生,”她语气放软,几乎带着请求,“我无权干涉你的研究。但为了你的命——请你,不要在密闭空间里使用这种装置,或者任何燃烧材料。这种气体……非常危险。”
“可它没有烟。”威金斯疑惑。
“因为它没有气味,看不见,也没有检测方法,所以更危险。”
她看向牛顿,板起脸,“以后实验的时侯,绝对不能关窗!”
牛顿盯着她,“既然这样,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我…… 我之前见过类似的案例。”
“是跟你的老师洛克先生一起吗?”
薇薇安的脸一热,拒绝回答。 “我去给你拿毯子。”
半个小时后,牛顿终于能站起来了。薇薇安和威金斯一左一右扶着他往卧室走。他在实验室门口停住了,向里看了一眼。
“不行。”薇薇安抓紧牛顿的胳膊,“你现在绝对不能回实验室。不能读书,不能计算——任何需要用脑的事都不行。你的大脑刚刚缺氧,需要休息。”
她看向威金斯,依然不放心。 “我今晚留下。明天也是。直到他完全恢复。”
也许是中毒的后遗症,也许是惊吓过度,牛顿没有反驳。
薇薇安在他的床前挂起一道帘子,挡住壁炉里的火光。等到床上的病人沉沉睡去,薇薇安让威金斯去休息,自己则来到院子里。
天完全黑了。
威金斯已经把那台仪器搬到了外面。整体结构还算完整,只是有几片镜面被烧坏,一块黄铜板也焦黑了一角。
夜空清澈,星星比伦敦明亮得多。冷风吹来,薇薇安想起她的外套还在牛顿房里。不想打扰他,她随手拿了一条毯子,把望远镜拿到室外。
世界仿佛只剩下星光。
她开始把记忆中的星图,与眼前的天空一一对照。月球的环形山,大片暗海,缓慢移动的行星……甚至还能隐约看见木星的云带。
她喃喃自语,“……木星……还有……金星……”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脚传来隐隐的酸痛,薇薇安才回过神,微微挪动了一下重心。
侧头——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牛顿先生!”
薇薇安看着门口的人影, “您不该出来的,外面很冷。您现在应该在休息。”
每说一句话,她唇边都腾起一小团白雾。
牛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他避开她的目光, 望向院子远处的阴影。
“我……已经查证了……你那种……方法。”他声音僵硬,像是连说这句话本身都令他难以启齿。
“怎么查证的?”
在她的认知里,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成体系的人工呼吸理论。
“去年, 胡克先生的实验证明, 可以通过机械方式向肺部送气, 从而维持生命。”
薇薇安一愣, “是吗?他是怎么验证的?”
她好奇的目光逼得牛顿看向别处。 “他……切开了一只狗的肺部,用风箱将空气压入它的肺中,绕过它自身的呼吸机制,狗依然活着。”
他微妙地顿了一下。 “你刚才所用的方法……本质上, 是同样的原理。”
他没有再提“呼吸”这个词。
“狗?是的, 是类似……不过我并不是把你比成——”
薇薇安话还没说完, 就憋不住笑了出来。
牛顿的表情瞬间绷紧,依然别扭地说,“既然胡克先生的实验成功,你的行为……也就……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了。”
薇薇安止住笑,心思转到了另一个名字上。
罗伯特·胡克。
她曾在洛克的书房里见过一本《显微图谱》, 书页上满是作者自己绘制的图像。即便以她的现代眼光来看,那些图依然精致得不可思议。
而作者正是胡克。
洛克和胡克同在牛津求学,胡克曾是波义耳的助手。也是他, 把气压计和记录天气的方法介绍给了洛克。
洛克提起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学弟时,总是带着一种奇妙的语气:既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谨慎,好像胡克本身就带着刺。
胡克用自己发明的显微镜观察软木塞,看到一格一格排列的空隙,像蜂巢,联想到修道院里那些简陋狭小的单人房间,于是借用了拉丁文,将这些微小结构命名为细胞( cell )。
以薇薇安的了解,胡克看到的只是细胞的“遗骸”。而真正的细胞,还要随着显微镜技术的进步,再过一百多年才会被完整观察到。
但这不并妨碍胡克如今是学界的明星,而此时的牛顿,还只是个不愿发表成果的无名天才。
薇薇安隐约知道,这两个人后来成为宿敌。也许,二人的交集,在各自发明显微镜和望远镜的时候就注定了。
不过至少现在,牛顿提到胡克时,没有敌意。他更在意的是薇薇安刚才行为的“道德问题”。
看着他别扭地试图用胡克的理论,来为她的“越界”寻找解释,薇薇安忽然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几乎带着一点……同情。
这个时代最敏锐的大脑,刚从危险中醒来,担心的却不是死亡,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实验室的损失,而是——失礼。
这一刻,他不再是历史里的名字,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在十七世纪的语境里在乎礼教的男人。
“牛顿先生……”她语气慢慢柔下来,“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的行为完全出于医学目的。”
她看着他,“或者,您可以理解成为,我只是暂时替代了您停止工作的呼吸器官……像一个……''''生物风箱''''……”
牛顿的神情又开始变得不对,薇薇安立刻改口,“我更愿意相信,上帝不想失去您,所以让我刚好在这里,是那只''''看不见的手'''',安排我救了您。”
这句话说完,牛顿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