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薇薇安语气真诚,“不管您怎么看我,我很高兴您还活着。”


    牛顿垂下眼,没说话,但脸上神经质般的戒备松动了一点。


    一阵冷风吹来,他抱了抱肩膀。薇薇安取下肩上的毯子,轻轻披在他身上,动作温和而克制——这种医生式的关心也是她从洛克那里学来的。


    这一次,牛顿没有躲开,任由那层暖意落下。 “设备我会重新修复,之后,会邀请你来测试。”


    薇薇安摇头,“我们先别想这些,好吗?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


    没有回答。


    “这两天尽量不要思考。”她语气放轻,“我知道您做不到……但为了您的身体,至少试一试。”


    牛顿依旧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卧室。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很快,他又出来了,肩上的毯子换成了他自己的外套,手里拿着她的衣服。


    “天黑了。”他的声音恢复了疏离,“先生,你该离开了。”他把外套递给她。


    两个小时前,他还是她的病人。而现在,那个自然哲学家“牛顿”,已经回来了。


    薇薇安接过外套,“如您所愿,牛顿先生。”


    他只是极轻地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


    薇薇安没有骑马来,威金斯已经睡了,而她又不会赶马车。


    “我可以让威金斯送你。”


    “不必,还是让他休息吧。”


    穿好外套,薇薇安转身走向门口,戴上手套,整理帽檐,拿起手杖。


    “砰、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门外,站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你怎么来了?塔弗纳先生又发作了?”


    “没有,布雷特先生。他已经好多了,现在正在马车里等我们。”


    “他怎么能赶车?”薇薇安皱眉,“他应该休息!”


    伊丽莎白笑道,“经过您的治疗,他中午就已经完全恢复了。他想当面感谢您,看您这么晚还没回去,就执意来接,我拦不住。”


    昏黄的烛光下,女孩鼻尖细细的汗珠微微发亮。


    薇薇安心里升起感动,替她轻轻拭去汗珠。 “谢谢你,你来得正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牛顿仍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露出一线轮廓。


    她行了一礼。


    牛顿没有回礼。


    薇薇安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牛顿的声音传来。


    “晚安,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停住脚步,这是他第一次,用“先生”称呼她。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马车。


    塔弗纳先生亲自表达了感谢。


    回到房间门口,伊丽莎白忽然叫住她。 “布雷特先生?”


    “嗯?”薇薇安抬手掩住一个哈欠。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 “没什么……您一定累了。晚安,布雷特先生。”她说完,小跑着离开了。


    薇薇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问。她实在太累了。


    进门,脱下外套,倒头便睡。


    日上三竿。薇薇安被阳光晒醒。


    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昨日救人的消耗,此刻全都找上来,手臂酸得发紧,肩背隐隐作痛。薇薇安坐起身,解开束胸,做着扩胸动作。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您的早餐,布雷特先生。”伊丽莎白的声音。


    门被推开。


    薇薇安缩进被子里。


    按理说,侍者不该未经允许进入客人房间。但伊丽莎白是个例外。薇薇安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像艾米丽那样。


    去年陪她去集市,再加上昨天的事,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明显对她亲近了许多,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伊丽莎白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上面有茶杯,一点面包,一枚煎蛋。


    “我给您煮了''''草'''',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


    在这个时代,早餐配酒才是常态。茶,是昂贵而稀奇的饮品。阿什利勋爵手术之后,她和洛克才更多地接触这种比白银还贵重的饮料。


    临行之前,洛克给了薇薇安一小包茶叶,价值几乎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收入。


    薇薇安教会了伊丽莎白泡茶,也嘱咐她不要声张。少女虽然好奇,却从不多问,只是安静地照做。


    伊丽莎白走到壁炉边,熟练地点起火。


    房间慢慢暖起来。


    她又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封折好的信,轻轻放在桌上。


    “谢谢你,伊丽莎白。”


    “莉斯。”她忽然纠正她,“叫我莉斯。”


    这种亲昵,让薇薇安有些意外。莉斯笑了笑,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薇薇安掀开被子,下床漱口,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


    寄信人不是艾米丽,而是洛克。


    这一次,他没有作为艾米丽和她通信的中介,而是谈及最近的事情,关于阿什利儿子的婚礼,艾米丽,还有杰里米——那孩子在学校,却问过好几次她什么时候回去。


    整封信语气克制,条理清晰,更像陈述事实的报告。直到最后,他才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她的归期。


    薇薇安恍然意识到,她离开伦敦整整一个月了。


    她放下信,心里升出一股暖意。


    被人记挂着,总是好的。


    端起茶杯,热气缓缓升起,那张苍白而冷静的脸,也在脑海中隐隐浮现……


    窗外鸟鸣清脆,楼下隐约传来莉斯和父亲的说话声,更远处,是断断续续的马蹄声……


    这个世界,已经恢复了它的节奏。


    伦敦依旧繁忙,而这里——剑桥,那位天才还活着,或许已经恢复如常,又或许无视她的警告,再一次去做他的实验。


    她吃过早饭会去看看他,至少不能让她提出来的实验再伤到他。


    而莉斯和父亲,也因为她,回到了原本的生活。


    伦敦那边,洛克、彼得,还有两个孩子,都在想着她……


    这个世界忽然变得不那么陌生了,开始有了她留下的痕迹,也有了记挂她,和她记挂的人。


    一种新的感觉,在她心底慢慢生长,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一段时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那个“留下来”的念头来得太突然, 薇薇安猛地起身,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想。


    她迅速换好衣服,随手抓起面包咬了几口,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便推门而出。


    她需要做点什么,否则,她会动摇。


    刚进三一学院, 迎面就撞上了神色慌张的威金斯。


    “失明?” 薇薇安声音陡然拔高,加快了脚步。 “怎么回事?”


    威金斯气喘吁吁, “他非要工作……你不是不让他进实验室吗?今天上午太阳很好,他就——去观测太阳了。”


    薇薇安脚下一顿,近乎咆哮,“他为什么非要今天观测太阳?!我昨天明明说了让他休息!”


    真是——不省心到极点的病人。


    她一边抱怨, 一边加快脚步往住处赶。


    威金斯跟在后面, “他说……因为看不清, 需要淬炼眼睛, 加深对光的感知……”


    薇薇安:“……”


    不愧是牛顿。


    她推门进屋,直接冲进卧室。 “所以你就去直视太阳?牛顿先生?”


    牛顿坐在床上, 脸色苍白,却仍然坐得笔直, 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我需要工作。”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冷硬与固执。


    薇薇安懒得跟他争这个,她走近一步。 “现在什么症状?能看见吗?”


    牛顿却往后躲了躲。这个反应,反而让她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完全失明。


    “眼前是……燃烧的残影。”


    视网膜灼伤的典型症状。


    “我去请医生。”威金斯转身就要走。


    “不行。” 薇薇安一把拦住他。 “医生来了万一要放血,或者滴入什么草药,牛顿先生可真就永远看不见了。”


    她严肃的语气让空气安静下来,整个屋子都陷入沉默。


    在她的建议下,威金斯吹掉所有的蜡烛,拉上窗帘,只留下壁炉里的火取暖,把床帘加厚。而她自己,则找来干净的亚麻布,裁成条,拿着又来到床前。


    牛顿察觉到她靠近,下意识偏头躲开。


    薇薇安拉住他,厉声道,“别动!你的眼底已经被严重灼伤,任何一点光线、药水刺激,都会再度伤害它。”


    “我只是观察了光,没有任何刺激。”牛顿低声反驳。


    薇薇安叹了口气,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跟哄孩子一样解释。


    “光是一种带有能量的微粒,大量这样的微粒击穿了你眼底的接受网,现在,你必须给这张网时间去重新编织,在这之前,不要使用它,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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