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上午,结夏都把时间耗在用布偶和小航互动上,可他好像并不买账。她又开始教小航怎么读她的名字,看他三分钟没学会便放弃了。


    就当能量快消耗完毕、感觉快被另一个星球召唤回去的时候,橘川结夏接到了迹部景吾的电话。


    她走到窗边,往楼下望了一眼,他还是站在老地方,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行吧,还好这花每次都会按时死一拨。


    “我下不来,中岛和秋子的孩子在我家,小孩太小了,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能麻烦你上来吗?我给你开门。”


    迹部装作内心毫无波澜的样子答应了。在电梯上升的那十秒钟里,他前前后后对着电梯内的镜子撩了三次头发。


    家对结夏来说是个很私密的地方,无关紧要的人一般见不到她在家里的样子。这曾经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之一,可分手之后却成了他最不可及之地。


    哪怕只是送一束花,迹部景吾也希望借上楼的机会能和橘川结夏好好聊聊他们的事,至少就御神木下那天的情况看来,她并不排斥。


    至于小孩,他只是一听,完全没放在眼里。可是几分钟后,迹部景吾会意识到:他低估了「一个两岁孩子」这个变量所带来的影响。


    见到她时打招呼的姿势和要说的第一句话,迹部景吾都胸有成竹地想好了。敲了两次门,他看见把手一直转来转去,就是迟迟不打开。门内依稀传出结夏无奈的声音:


    “宝宝,好好把门打开好不好?”


    听起来门里的小家伙不听她话,伸出小手在门上一通乱抓。结夏可能是有些不耐烦了,却没想到在门被推开的那个瞬间,小航竟然从她手臂底下爬了出去,横冲直撞地抱住迹部景吾的大腿。


    完了完了,大少爷怎么会想到:一打开门,冲上来的是一个满地爬的小孩,还抱大腿?!


    结夏有些尴尬地把他们分开,赶紧接过迹部手中的花:“我先把花放书房去,别一会儿被小朋友弄坏了。你……稍微帮我看一下他,就半分钟。”


    她如释重负又着急忙慌地跑了,身上随便套了件针织衫,里面穿的应该还是家居服,十有八九为了多睡一会儿连妆都没化。头发松松用一根大肠发圈挽了一下。兴许是照顾这个喜欢上蹿下跳的小朋友一上午的活动量太大,本来扎紧的造型已经垂下来了,几绺碎发顺着后脑勺散开,贴在背上,不一会儿便被汗湿了。


    在迹部景吾的印象中,橘川结夏可以很精致,也可以很随意。今天应该是后者,像极了他们在温哥华第一次见面。


    真奇怪,她一走,小航就一下子安静了,睁着和他妈妈秋子一样亮闪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迹部景吾。


    “啊嗯?过来。”他在沙发上坐下,敲敲自己旁边的位置。


    小航怯生生地走过去。


    “本大爷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航。”


    他上前了几步,微张着一张小嘴,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指指迹部景吾。


    “在问我的名字吗?”他双手插兜,像在自己家那样翘起了二郎腿,“哼,记住了,本大爷叫迹部景吾。”


    当橘川结夏极为郑重地把鲜花放在花瓶里之后,她又觉得应该修剪一下枝叶,左看右看,那一朵太突出的应该再调整一下位置,然后又觉得那朵最大的勿忘我应该面朝自己才对。


    等她自以为利索地换好水,已经十五分钟过去了,这才想起客厅里的迹部景吾和小航来。


    刚刚没听到什么丁零当啷的声响,想必处得还算和谐吧?


    橘川结夏匆匆忙忙地走出去,发现在这十五分钟里,小航居然已经很争气地学会说迹部景吾的名字了……


    “A——TO——BE——KEI——GO——”


    “哼,不错嘛,小鬼。”迹部摸摸小家伙的头,“不过,你可不能随便叫本大爷的全名啊。”


    这孩子怎么回事?!刚刚学她的名字就学不会,她还没教姓氏怎么念呢!这下倒好,在迹部景吾面前乖乖的,感觉语言习得功能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完成了一次进化似的。


    “小鬼,她叫什么,你知道吗?”


    小航摇摇头。


    ……


    “不是教你好多遍了吗?”结夏扯过一只小狗布偶,佯装要咬他的样子,“我叫YU——KA——,很简单的两个音节,明白吗?”


    小孩子的情绪真像六月的天,上一秒懵懂,这一秒无措,下一秒就马上哭出来了。


    结夏觉得自己脑仁疼,她记得秋子几小时前把孩子送过来时跟她说,如果小航哭了,麻烦她忍一下,这孩子属于越有人理哭得越大声,声音像大喇叭似的。


    可是不理他吧,好像又显得冷酷无情,可千万别给小朋友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才好……哎,结夏叹了口气,挠了挠头,绝望地蹲在原地。


    小朋友,你哭什么,我还想哭呢……


    “喂,起来。”迹部景吾伸出手,“对付一个小鬼苦手成这样吗?真是没想到啊。”


    结夏被他这一番嘲讽激得有些不服气,高傲地扬起下巴:“谢谢你的花,也谢谢你刚刚帮忙看了小朋友一会儿,不过你该回去了。”


    迹部景吾倒是没有被她的话语影响,反而双手抱胸,双腿交叠着倚靠在墙上:“你把小孩弄哭了,他一会儿要睡午觉,可是他好像不听你的,没错吧?”


    “……”结夏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骂人的冲动。这家伙!他一定是故意的!!


    “小孩子哭一会儿累了自然就睡了。”


    迹部没有接话,而是蹲下来一把抱起小航扛在肩上,拍着他的背,径直往二楼的客房走去:“跟我来。”


    “小航,听好了!乖乖呆在这里,给本大爷睡觉,不然长不高,知道吗?”


    “还有,结夏照顾你一上午很辛苦了,作为绅士,应该不要捣乱,不要让她生气才对。”


    空气中静悄悄的,孩子的哭声从被迹部景吾抱起的那一刻就逐渐安静下来。橘川结夏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迹部景吾拉上窗帘,帮小航盖好被子。她想起曾经,在几年前盛夏的午后和夜晚,在一墙之隔的那个房间,他也同样这么对过自己。


    此时此刻,曾经什么都发生过的他们,眼前睡着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实在容易把人拉回以前的海誓山盟里。


    收到中岛的孩子出生一百天的喜讯时,结夏还记得自己在伦敦对着青井由依在哭什么——她哭的是自己本该拥有的幸福人生,本该和迹部景吾一起经营的家庭。


    她的心情有些酸涩,又被迹部叫小航乖乖睡觉、不要惹她生气的那句话拨动了心弦。真糟糕,也许自己实在不该沉溺在这种有关家庭幻想的圈套里,于是冷不丁来了一句:


    “他还小,不知道「绅士」是什么意思。”


    “那又怎样?”迹部声音放轻了些,坐在床边确认小航已经睡着,“他不需要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只要知道今天不要惹橘川结夏生气就可以了。”


    “本大爷看得出来你是真的不太会带小孩,笨蛋。”


    他的笑容看起来自恋又得意极了,有种小学生考了第一之后故意跑到喜欢的女生面前耀武扬威的感觉。


    “喂!我这种人没有经验是正常的吧?难道你有吗?”


    “之前迹部财团的活动,职业体验的时候做过保育员。”


    “真的假的?”结夏来劲了,跑到他身边坐下,“不过,你倒是挺讨小朋友喜欢,我还以为是天生的魅力呢,原来是你有经验啊。”


    “就是因为本大爷天生的魅力啊笨蛋。”


    结夏觉得实在好笑,捂着嘴压低声音轻轻拍了他一下,手指有些暧昧地划过他胸口的那片布料。但笑完了,没了小航作为话题,他们两人在这么私密的环境下共处一室,她的眼睛又不知该往哪看了,只能死盯着床单上的针脚发呆。


    “所以,橘川结夏。”


    “你喜欢小孩吗?”


    房间里传来浅浅的呼吸声,窗帘遮了些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唯独那双眼睛像迷雾中的钴蓝色玻璃。


    “你问这个问题……”


    “一种关于喜好的询问。就跟问你喜不喜欢苹果,喜不喜欢巧克力一样。”


    在结夏把那句也许会让空气中尴尬值拉满的话全说出来之前,迹部景吾就抢先解释完了。他的语气和动作都在告诉她,本大爷随便问一句怎么了,可他的眼睛却在说,不,不是这样的。


    “行吧。”她选择给彼此都留了余地,“要听实话吗?”


    “废话。”


    “实话就是,其实以前我一直都觉得小孩很烦。”她撇了撇嘴,把发圈摘了下来,用手指梳开被小航抓得有些毛糙的发尾。


    “工作之后就不觉得了。因为小朋友有什么就说什么,总是带着新生命降生在世界上时自然而然会带着的那种天使般的祝福和灵气,对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拥有最准确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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