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小时候我来过,印象倒是不深。”迹部景吾往回朝着御神木的方向走,而结夏则跟在他身后。


    “这棵树是有什么传说吗?应该是姻缘相关什么的吧?”


    “这棵树五百年了,它什么都见过。我也是小时候被爷爷带去参加婚礼听人提到过。这棵树是辨财天神社的神体,一般结婚的夫妻会在树前合影,它的灵力会保佑姻缘长长久久。”


    “原来如此,这么灵吗?”


    “……反正我没听说人家离婚。”结夏解释道。


    御神木的主干上环绕着注连绳,树冠投下的阴影大得能把他们两个人都遮住,仿佛和外面的环境隔开了一条灰色的分界线。


    “结夏。”迹部景吾的手指触了一下树干,顺着树皮的纹理一点点滑下来,转头看着她。


    “那么在这种地方,我们应该聊聊。”


    “……聊什么?”


    “近藤案的起因、经过、结果,你一开始到底瞒了我哪些,哪些是为了保护我,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还有,在那之后,我们的事。”


    “虽然说实话,青井跟我说过很多,但我不知道她在你面前说了多少。不过,本大爷更想从你嘴里听到这些东西,不是吗?”


    在最不该撒谎的神域下,他这么直白地撕开了一切。结夏无言以对,她知道,他们确实应该好好聊聊。矢野早就这么提议过,她也不置可否。可这么长时间,一向勇敢的她却都没有开口。


    明知故问是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那点胆怯。当初分手时什么都敢失去的她,好不容易风风火火地送那段记忆远行,又矛盾地害怕起旧事重提。


    御神木真是守护姻缘之地,结夏一站到树冠下,那些近藤案之前犹如断片的记忆、那些关于要结婚的誓言便全都有如神助般浮出脑海。原来这么长时间,她从未忘记过,她的直觉和躯体的自然反应还记得。嘴上说着祝福迹部找到一个更爱的人,可每次准时收到他的花时,又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的不清不楚。


    早在近藤宣布辞职的那天起,迹部景吾就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依他想,橘川结夏应该是不愿再郑重坐下来,像文献综述似的从头到尾拆解一遍他们为什么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了,这样只能让她一遍又一遍鬼打墙般被迫面对同一个结论,徒增痛苦。


    “不是我不想跟你好好聊,这事太复杂了,你突然问我,我甚至不知道从哪开始讲起。”


    “那这件事换个时间讨论,今天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回答我就行,很简短的答案也可以——”


    树冠隔出的阴影像是他们的结界,回首他们重逢开始直至今日,迹部景吾一点一点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鲜花、恰到好处的LP份额、解围、拉手,不知算不算他步步为营,但至少,橘川结夏知道,自己又被重新纳入他的领地了。


    她决定不在神明面前逃避,直视他的眼睛。


    “问吧。”


    “那天看场地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我们?”迹部景吾霸道地抓起她的手腕,按在御神木的树干上,温热的掌心覆住她的:


    “橘川结夏,回答之前先给本大爷听好。在御神木下,你不能撒谎。”


    结夏晃了晃手臂示意他松开,握住他的手慢慢举到唇边端详着,伸出食指顺着青筋的走向一条一条地描摹。


    “我一直在想。”她抬眼,清澈的、明亮的。


    “这个答案可以吗?”


    迹部明显松了下来,反握住那只调皮的手,走近了一步抚着她的头发。


    “这还差不多。你要是撒谎的话,这棵御神木可不会饶了你。但是看来你乖乖说了实话——”


    “那么本大爷会考虑跟它说说你的好话,让它保佑橘川结夏未来的姻缘幸福美满。”


    结夏一下子被这话逗笑了,可迹部景吾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也好,她喜欢这种只展现给她的孩子气的一面。


    “那我谢谢你啊……但是很抱歉,御神木跟我说:哎呀,我不认识景吾君呢,我只认识结夏小姐。”


    “……嘁,幼稚。”


    “还没说完!结夏小姐有求于我,那我就保佑迹部景吾君的未来姻缘幸福美满好了——”


    当橘川结夏终于被九条枫叫走去彩排的时候,她还记得迹部景吾听完那番幼稚的大呼小叫之后留给她的一眼泛红的耳根。


    接过伴娘递的话筒走上台,他问的那个问题又在这一秒叩开她的心门了。


    话筒架在唇边,手里拿着证婚词,看第一句的时候她看了两眼才能确认第一个字到底是什么。于是,橘川结夏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扰得心神不宁,害怕自己说出口的第一句成了“我愿意”。


    次日,鸟井和九条枫正式礼成的那一天,她差点又流泪了。跟莉子和leon的那场婚礼一样,橘川结夏眨了眨眼睛,硬是憋了回去。


    那句“如果是我们”和这个场地早就牢牢绑定在一起,被训练成了一组完美的条件反射。


    她也分不清,这一次,那些她努力眨眼想要快速蒸发掉的泪珠究竟是为了感动,为了渴望,还是为了遗憾而存在。


    *


    第62章 你喜欢小孩吗?


    橘川结夏不得不承认,一边备婚一边不误3月31号财年结算日和4月业绩披露季的九条枫实在是个超人。去年刚任专务董事的她单打独斗,而今年她的团队已初步成型,麾下更是有九条这一员大将,干起活儿来轻松不少。


    她找了个名头想给九条多发点奖金,却被父亲提醒注意雨露均沾,要发就给一群人一起发,不然身为管理者公开表现对某个员工过度的欣赏,对其并不是什么好事。


    出于对九条和鸟井的祝福与心疼,橘川结夏想了好多版福利方案,并给他们亲自审批了个豪华连休长假:日本的黄金周、婚假、年假再加上法定周末,拼在一起近一个月,足够他们找个清静的海岛安心度蜜月。


    习惯了忙得连轴转的九条夫妇面对这泼天的富贵似乎有些诚惶诚恐,他们眼瞧着橘川结夏亲自敲下最后一个印章,再次确认道:


    “我们这么休假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不然我就不批了。”


    “可是……不会影响公司业务吗?”


    “放心,不会。说白了那些都是管理话术,我们这么大个公司,除了创始人,离了谁不是照样转?我无所谓,it''''s ok。”


    九条夫妇出发度蜜月的那个上午来公司处理了一下休假期间的交接,下午便双双拖着行李箱沐浴着四五月的阳光直奔成田机场。


    四五月的春夏之交是橘川结夏在一年中最喜欢的时节。全日本都是快乐的:结婚的结婚,度蜜月的度蜜月,旅游的旅游,休假的休假,财年结算完了,业绩披露也基本结束,连环的假期、减少的市场参与、清淡的交投,岂不美哉?


    至少在接到中岛和秋子恳请她帮忙带孩子的电话之前,橘川结夏是这么幻想的。


    “几小时,就几小时!我保证!下午两点半还得送小航去早教课,两点之前怎么也会接走的!”


    “这段时间大家都扎堆办婚礼嘛,你也知道。我表哥结婚,我们还有我父母都得过去。小航太小了带过去给人添麻烦,秋子父母还在加拿大没回来呢,矢野昨天出去旅游了,青井……我总不能找青井那种人帮我带孩子吧??”


    “真的,橘川,求求你,就四个小时,十点到两点,你这个做干妈的关键时刻行行好吧!”


    橘川结夏从来没有带比她小很多的小朋友的经验,只是从伦敦回东京之后,每次去中岛家都帮着秋子在照顾小航方面打打下手。


    可说实话,本来当干妈这件事让她内心的责任感被“蹭”地激起,但自打第一次看见初为人父母的中岛夫妇手忙脚乱、不耐烦还得忍着的样子,她便一点也不愿意承担这份从天而降的责任了。


    “真的,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我精神分裂一样:小航冲我笑的时候,我觉得天大的烦恼都不是事儿;但他一哭起来,我真的恨不得找个最近的垃圾桶扔了……你懂那种感觉吗?”


    结夏不懂。


    可她明白,为人父母会极大程度上改变一个人对待世界的看法和态度,这种变化不一定是积极的,也不一定是消极的,但一定是有代价的。


    看着细纹爬上她的眼睑、胶原蛋白极速流失的脸颊,和工作家庭两头顾而变得疲惫的容颜,这还是当年那个晚上七点半时龇着小虎牙、一脸天真无邪的在那栋哥特式建筑的窗前大喊三声“橘川结夏,我喜欢你”的——及川秋子吗?


    想到她那双无辜又圆溜溜的清澈狗狗眼,还有他们夫妻俩乱七八糟堆满母婴用品的家和给孩子换尿布的样子,橘川结夏说:


    “算了,10点准时送来我家。”


    结夏让老宅的厨师照着秋子给的食谱做了一份儿童餐专门送过来,自己则打算等他吃完了之后随便搞点东西扒拉两口算了。这小家伙闹腾了两小时,早就把她的食欲全部消磨殆尽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