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尔虞我诈太累,现在我终于意识到了清澈透明的可贵性。不过……不排除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小朋友很烦,就是这样。”结夏看身边的小航翻了个身,一脚踢开了被子,赶忙帮他裹紧了些。


    “那你呢?”


    迹部景吾一脸得意,似乎期待着她的反问好久了:“只喜欢两种,不服输的有趣小鬼,和自己生的。”


    听到这个答案,结夏不知是该惋惜、祝福还是憧憬,也许三者都有。小航的那张脸总让她想起在伦敦的那段风雨如晦的日子,一座拥有她最讨厌的多雨天的城市,让她平生第一次被别人的幸福刺痛着、却又真心为他们祈祷着。


    如果没有那些年,也许现在这张床上躺着的就是她和迹部景吾自己的孩子了。


    结夏的眉宇间的失落随着联想的慢慢深入越来越难压制,迹部没给她继续幻想的空间,接了个电话便出了房间。


    “你自己还没吃吧?叫人给你送了饭,我马上回来。”


    她迷迷糊糊答应了一声。他走了,屋内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让她的注意力机制时刻被激活了,那根兴奋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困意不知是什么时候席卷全身的。在彻底进入梦乡的前一秒,一向在入眠时要抱个什么东西的结夏终于扒拉到了一个抱枕,不安的潜意识这才放过她。


    迹部景吾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橘川结夏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她好像觉得姿势不舒服,动来动去的,脖子在床头上靠一会儿就会滑下来,然后不舒服地皱眉、抽动嘴角。


    “你这家伙真是……又来了。”迹部在她身边坐下,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感知到他的存在和靠近。


    在甜如蜜的那段日子里,他们在一起亲密过很多次,也自然同床共枕了不止一次。橘川结夏入睡一向很快,有时迹部上下楼的功夫,推开卧室的门发现她带着妆就睡着了。又有时,他在事后安抚完结夏激动又害羞的心情,想和她说几句话,上一秒人还在回答,下一秒却发现此女已经先他一步进入另一个次元了。


    反复这么几次,迹部当时在内心吐槽过,怎么她总可以离开得这么突然,却没想到在几个月后竟一念成真。


    知道结夏睡觉一定要抱东西,迹部本想塞个玩偶到她手里得了,可环境不让他这么想,因为那件家居服他见过好几次,知道结夏穿着它抱起来有多舒服,也知道那上面曾经沾过自己身上的玫瑰和豆蔻香。


    他揽过结夏的头,让她枕在自己的颈窝里,一下子变得像进入舒适区似的不再乱动了。


    橘川结夏似乎默认迹部是个抱枕,安全的、软软的、自带香气的。枕着、抱着、圈着脖子、再到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一个醒着,一个睡着,可前所未有的宁静却在这时心意互通了。


    “哼,你要是再把本大爷当抱枕就死定了。”


    迹部景吾嘴上这么说着,却把结夏搂得更紧了些,嘴唇擦过她光洁好看的额头。


    橘川结夏睁开眼,眼神有点失焦,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听起来像撒娇:“迹部景吾,你是不是趁我睡着刚刚偷偷骂我来着?”


    “……睡醒了就起来安静吃你的饭。”他别过头,看结夏想坐起来却手腕一软没撑住,又眼疾手快地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稳稳托住她的腰。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心照不宣,只是觉得午后小憩像极了专属于他们的蓝色时刻。如果她只是半梦半醒,醒来第一句话是和他打趣而不是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被他搂在怀里;如果这说明她的理智已经走到了分手后,而身体还眷恋着从前;如果……


    那这样不清不楚的暧昧,为什么不能再长一点。


    结夏在房间里吃完了饭,吃几口就要停下瞄一眼旁边的小航。


    真是爱操心啊。要是……要是在之前的某个时间节点,他们选择了最简易的通关模式和最幸福的结局,站在平行世界的那个岔路口的她当了妈妈,会不会很累?自己给自己很大压力?


    他不要让她那么累。


    迹部顺手帮她收走吃完的盘子,结夏有些不好意思地制止:“不用,哪有让客人收餐盘的?”


    他没有理,丢下一句:“你还是盯好那个小鬼吧。”便夺门而出。


    看迹部景吾下了楼有一会儿没上来,结夏的心也老悬在半空似的。小航还在熟睡,她检查了一下他的被子,轻声叹了口气,满是歉意:“我就下去看一下,一下下,千万别怪干妈啊……”


    厨房里,迎接她的是洗碗机启动的声音,还有双手叉着腰像只等待表扬的大型犬一样站在那儿的迹部景吾……


    “你……你会用洗碗机啊?”


    “这种程度上网搜一下就会了吧?”


    “谢谢,但是在我家让你做这些真的失礼了。”


    “这倒不必。”迹部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你照顾小鬼够累的了。以后这种情况,不要跟我客气。”


    “以后?什么以后?”结夏跟着他,站在他面前的藏青色地毯上,这套顶级公寓的采光优势在此刻发挥到最大,阳光集中在这一整面的飘窗,照穿了所有的心事,也照出她眼里积攒了几年的千千万万个想念。


    见他不语,见她急切,他们一个又问了一遍,另一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被彼此的同步性惊讶到之后,他们双双愣了一秒,然后无法克制地相拥。


    说不清是谁主动的,但这不重要了,因为从头到尾,他们一直都在彼此生命的交织线上,从东京、从伦敦、从纽约、从温哥华、从大阪、从轻井泽,从世界的每个角落奔向对方。


    这一秒的拥有,迹部景吾等了将近三年。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可却在他们重逢后的这大半年里默默做好了一切要娶她的准备。橘川结夏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当时她走的时候,也没打算让自己一开始就知道近藤案的全部一样。


    “糟了!”结夏惊呼一声把他推开,指着刚睡醒、正准备一个人下楼梯的小航,“宝贝!听话!别下楼!”


    于是,迹部景吾的怀抱又变得空荡荡的,但他确信,下一个拥抱一定会比这次更长,怀抱不久就会被温存填满,再也不会一直空下去了。


    中岛夫妇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十分钟按门铃,这让提前半小时就开始倒计时的橘川结夏干着急了老半天。


    迹部也是时候告辞了,本来就是件送个花的事,结果谁知顺带着照顾小孩、照顾睡着的前女友、还顺便给她买了顿饭……还抱了。


    哼,这么长时间倒也不亏。


    在中岛和秋子乘电梯上到八楼的时候,迹部景吾站在门口已经说了两遍再见,橘川结夏也已经点了两次头。一向说话不经过大脑过滤的中岛悠斗第一眼看见的是脚底生了根似的两个人,还有那天天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的混世小魔王在迹部景吾面前乖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走错门了的样子。


    “小航,本大爷下次再在这里看到你的时候,可要长成一个不惹结夏生气的绅士啊。”


    见小航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中岛悠斗打算下一秒开始搜DNA鉴定在哪里做。


    “等等,你们俩……!”中岛摸着下巴,回忆起刚刚迹部和结夏二人之间不对劲的氛围和快要拉丝的缱绻眼神来。


    “你们……你们对我儿子的眼睛做了什么!!!你们是不是当着孩子面……?!”


    想起刚刚他们在客厅的那个拥抱有可能被小航看到了,结夏心虚得结结巴巴起来。她疯狂地眨着眼睛,故意背过身让自己看不见迹部的脸,抻着脖子:


    “我们聊公司的事情,有问题吗?”


    “你放屁吧!谈工作?你见过哪个正经公司叫异性谈工作谈到家里去的?橘川,我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你能不能摸着自己良心说话?”


    “这是特殊情况好吗?谁让你把孩子甩给我带让我走不开!”


    “哦?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工作非得卡周末在中午饭时间去别人家里聊?你差这两小时?”


    “中岛悠斗!你差不多得了!人家面子还要不要了?!”秋子看不下去,可她无厘头的性格在任何场合都有一种魔力:一加入,整个场面显得更乱了。


    “我说秋子,你到底哪边的啊?我才是你合法的丈夫,小航是你亲生的儿子!你儿子这么小就看少儿不宜的东西……”


    “那你还记不记得,没有结夏你还当不成我合法的丈夫呢!”


    “你把话说清楚!谁少儿不宜了?!”


    “你们俩要亲别当着我儿子!”


    “没有亲!”


    “别装!快了快了!”


    “你……”橘川结夏气得满脸通红。中岛这种把什么心事都挑明了摊在台面上的人,实在是她的克星。从大学到现在,每次一和他掰扯,她觉得自己所有的教养、所有受过的教育、所有的礼仪便全都付之东流了。


    她强迫自己放松冷静,面带假笑,终于憋出一句:“你儿子两点半早教课要迟到了,慢走不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