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弄脏了信纸。


    因为眼泪、和血一起涌现了出来,滴落在了信纸上。我还在写。


    我听见周围的人惊惶的声音,说“这孩子流鼻血了”、“手也被笔刺破了”。


    可是我毫无知觉。


    我应该感谢这份麻木是针对自己。


    因为我周围的旅客都完好,没有受伤。


    除了一个人,这个想到你不再在意我就变得可悲的我。


    我真的有进步吧?我竟然一个人乘坐了新干线。只要想到你,我就好像可以得到改变自己的勇气。


    但我也只能写到这里了。


    我听见了头顶传来的,东京站抵达的播报。


    无论如何,我需要下站,至少有一瞬间忘却现实,感受你在东京这座城市的气息。


    这算什么样的信?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封信我不会让千代同学你看到。]


    ……


    ……


    这封信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看着不算工整的笔迹,因为塞进制服口袋里而变皱的边缘,耳边传来了夏日蝉鸣的嗡嗡声。


    高专宿舍里的其他东西,倒是不难收拾。


    我要带走的也就只有这几件外套而已,因为大部分东西,在和绘真的新家已经购置好了。


    绘真……


    前几天和日车律师在忙,有几天没见面了。我感到泄气,和强烈的渴望。


    但想到她,心底又觉得甜蜜和兴奋。


    我的心情依旧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起伏。


    真的很想快点见到她,因为才新婚不久呢……我讨厌繁忙的夏天。


    五条老师还有多久才会来呢?


    我看向走廊。


    不太确定时间。应该还有一会儿吧?


    既然这样……


    我拿起了桌面的笔,抽屉里还有便签本。


    关于绘真,现在的我也有一封信想写。


    第56章 未曾寄出的信(下)


    =============


    我拉开椅子, 坐了下来。


    关于现在的事,从我的脑海里涌现了出来。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现在的我写给绘真的信。


    ……


    [我在这里动笔。


    本来应该直接进入正题。


    但我的脑海里却浮现了一件, 关于小时候的事。


    其实在家里, 也不全是不快乐的回忆。


    只是那时在新干线上前往东京的我,不,不如说是被巨大痛苦摧毁的我, 忘记了那些事情而已。


    那应该是九岁的时候。


    记忆里那年, 爸爸工作一直很忙。


    可能是替公司和合作商的业务出了一点问题,那段时间回来, 脸上都露出愁眉不展的表情。


    妈妈说:“我们来做点让爸爸开心的事吧。”


    我问:“是什么呢?”


    妈妈把我和妹妹叫到了厨房。


    “我们一起给爸爸做晚饭吧。”


    她说,“忧太, 你想这些日子爸爸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灯都熄灭了, 一个人多难过啊。”


    这样啊。


    那时的我不太清楚, 只是似懂非懂地点头。


    妹妹年龄比较小, 所以不能碰刀具, 只是负责踩着凳子洗干净食材。


    而我则忙着按照妈妈的要求, 找到对应的调料递过去,尽可能地在这场晚餐里参与进来。


    虽然厨房开了空调,但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


    我急于帮上忙,在厨房跑来跑去, 以至于汗水浸透了T恤, 被妈妈赶去楼上换衣服。


    而等我下楼的时候, 妈妈已经将晚饭放在桌子上了, 上面盖着罩子。


    你知道那种蓝色纱布的罩子吗?


    为了防止小猫、小狗偷吃桌子上的东西。


    我很不解, 但妈妈说:“忧太是小狗, 会忍不住拿小脏手去碰的。”


    其实,家里人以前也经常叫我小狗,虽然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只是说:“我才不会呢。”


    但我心底却很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妈妈今晚又准备了我喜欢吃的。


    家里一直开着灯。


    我们屏住呼吸躲在客厅的门后。


    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妹妹兴奋地说“爸爸来了!”,我连忙伸出手遮住她的嘴,但这个时候爸爸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事。绘真。


    我至今还能回忆起来,爸爸当时的表情。


    他看到家里开着灯,所有人都在等他,脸上先是浮现出了困惑、茫然,不太像我记忆里的大人。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客厅的桌子上。


    妈妈已经拿开了遮挡。


    准备好的晚餐,热气和香味飘了出来。


    然后。


    我看到他哭了。


    为什么要哭呢?九岁的我一点也不明白。


    还以为是哪里做错了。


    但,现在的我还能回忆起那张哭泣的脸。


    我现在明白了。


    眼泪除了悲伤,其实还有另一种意义。


    爱。


    家、灯和食物。


    我想从那个时候起,我的心底对爱就已经隐约有了某种模糊的、幼稚的定义。


    所以,在初中看到没有带便当而敷衍了事的你,我的念头才会是“我好想为你准备”。


    这个狭小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我甚至没有和你真正交谈,就已经无意识地开始留心如何去做这件事。我想做到。


    路过杂志、报亭。


    还有一些妈妈在客厅看的节目。


    我想象着,如果我为你准备,会是什么感觉?这种无意识的高兴,让我摆脱了很多胡思乱想的空白时间。你绝对想不到,你的前座在想什么。


    当然,这种念头并没能在初中如愿。


    我一个人刚搬到东京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独自生活的艰辛,也是那个时候才真正体会到。


    进入新学校的我,总是感觉莫名的悲伤和空虚。


    妈妈的话,总在我的脑海里回想。


    “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灯全都熄灭了,一个人多孤独啊。”


    我终于明白了。


    但正是因为这份迟来的醒悟,我对你的渴望日益扩张,让我忍不住心生怨怼,恨着自己的存在。


    可是,我来东京是为了你。


    我心底也明白,如果我没有任何长进,即便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结果。我讨厌自己的无能。


    然后,我开始做饭了。


    我开始想象,你会喜欢吃什么。


    其实我很讨厌吃饭,食物让我感到异常反胃。


    尽管有人说我骨瘦嶙峋到恶心,但我还是无法接受异物进入喉咙那种难受的感觉。


    我怀疑自己有一天会饿死。


    可是,这些是你可能会喜欢吃的。


    所以最后,我还是不断强迫自己吃了下去,让这些食物进入了我空荡荡的胃里。


    你一定不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想到你,我很可能早就死去了。


    不是因为咒灵、诅咒师,或者是那些惹人厌烦的同龄人,而仅仅是因为违背了进食这种生理本能。


    有人说,食欲就是爱欲的一种。


    虽然太惊世骇俗,但我想这或许有一点道理。


    现在我们已经住在了一起。


    虽然咒术师工作繁忙,但我可以为你做饭,只要想起这件事,我的心底就觉得无限的满足。


    当然。


    同居之后,我最喜欢的,是你就在我身边这件事。


    你一定不会知道。


    我总是提前一点醒来,但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转过头看向我身边的你。


    你有着纤长的睫毛。


    秀气的眉、总是没有情绪的表情。


    这大概也是吸引其他人的原因,总是让我产生嫉妒、厌恶烦恼,无法接受别人落在你身上的视线。


    尽管我现在,已经有了去肆意注视的权利。


    但无论如何去看,都觉得胸口那份关于你的阈值无法得到填充。


    所以我会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你。


    直到你醒来,睫毛抖动,撑开眼看向我,用带着睡意的声音疑惑地问:“……忧太?”


    然后。


    我的心底才有一种实感。


    我已经和你结婚了。


    我在你的身边有了世俗意义上的位置。


    请原谅我的反复无常。


    就算我再如何去说服自己,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孩子了,但关于你的事我总是有些幻觉。


    那天深夜,我们去提交了婚姻届。


    我看起来很冷静吧?


    但其实有一件事,你是不会知道的。


    就在提交表格的第二天的时候,我做完任务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了那个我们去的窗口。


    有人在排队。


    我在人群外反复徘徊,焦虑不安。


    直到有工作人员主动问我。


    我才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可以确认一下,是否提交成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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