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赛场所谓的“敢斗奖”,他早就没有机会了。
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从我这里获得“上场”的资格。
随着比赛进展,我逐渐有了一种超脱的感觉。
这些选手似乎变成了某种符号,我甚至记不住他们的脸、出剑的动作和招式。因为我会赢。
但眼前这个人……
“千代同学,过去承蒙照顾了。”
在剑道必有的礼仪准备,对峙时,从护面里透出的略含熟稔的声音。
然而,这却是陌生的音调。
我原本握着竹刀的手一紧,意识短暂地回神。
为什么这么自来熟?小学同学?还是初中同学?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
然而,对于映入眼帘的这张脸,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
见我没有反应,他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的视线略微一瞥……意有所指,落到了看台上的乙骨同学身上,随后讥笑地勾起了嘴。
啊。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我的记忆被唤醒了。
我认出了他的动作。
他,是曾经初中霸凌过乙骨同学的人渣之一。
我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他的脸很正常。
因为在教学楼后,他总是背对着我,正在推攘、嘲笑,朝着乙骨同学干净白皙的脸吐出肮脏的烟圈。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某个记忆里的画面。
他记得我。
那是因为,在我注意到乙骨同学没多久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一次值日,我为了扔垃圾,出现在教学楼后。
乙骨同学被围起来,从手臂缝隙里看我,我记得,刚开学没多久他也是这样偷偷在课间看着我的。
因为只有我和他打了招呼。对他说“乙骨同学早上好”。
而他则会像受了什么惊吓一般,膝盖猛地一跳,重重地撞在了课桌下方,然后吸着气、小声地,不敢看我的眼睛那样,嗫嚅着说:“千代同学也早上好……”
见他看我,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我的危机意识罢工了。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无法适应这种情况吧。
听见别人在窃窃私语、又或者是远远隔窗看见是一件事,但近距离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而那个正在针对他的人意识到什么,转过身,也顺势将视线投向了路过的我。
“这是谁啊?”他嬉笑着说。
那双狭长的眼睛斜撇过来,朝着蜷缩在地上的乙骨同学问。
我站住脚步,盯着乙骨同学。
他根本没有抽过烟,也不适应这样呛鼻的味道,正在因为那些烟味剧烈地咳嗽,浑身细瘦纤细。
他的眼圈全红了。
像小兔子一样可怜,仓皇无措。
咳。
咳咳。
我拎着垃圾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塑料收拢,发出了“嘎吱”的声音,好像虫子在我的周围飞舞。
我、应该怎么办……?
“哈哈哈,长得真漂亮。”
“是你的朋友吗乙骨?你认识她吗?”
“哇哦,这可真是不得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怎么这么不够朋友?快点介绍她给我们认识吧?喂,听见了没有,你赶快介绍她给我们——”
但乙骨同学只是一声不吭,任由头发垂落在眼前。
即便那些人揪住他的衣领,扔在栅栏网上,间或玩闹般踢了好几脚,他也好像定住了一般一言不发。始终没有说我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做出对于疼痛的回应。好像我们都是空气。
我实在接受不了了。
就连随波逐流如我,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于是,我鼓起勇气,屏住呼吸开口了:“你们……”
那些人停住动作,看向了我。
“我不认识她。”
乙骨同学突兀地开口了,截断了我的话,“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麻烦你们不要再问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发出这样冷漠、无关紧要的声音。
他的眼睛是空白的灰色。
大大的、小狗一般的下垂眼。
当他看人的时候,你很容易就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产生一种自己在他那里很特别的错觉。
而他现在没有再看我了。
“走开、走开,快点走开啊。”
他不断地说,“走开、走开,真的,求你了,快点从这里走开……”
我看着他。
他还是没有看我。抬起双手掩面、肩膀颤抖,呼吸急促。
他说“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这应该是真的。
为什么呢?
因为这天的我,最后并没有帮助乙骨同学。
我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不知所措地后退、走开了。
而在第二天。
我听说了一件事。这些霸凌他的人都进了医院。
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后续据说从学校退学了。
谁也无法解释身上几乎致命的可怖伤口是如何出现的,使得他们几个月都无法生活自理。
而我的报应是什么呢?
从那天起,乙骨同学再也没有主动当面和我说过话。
只要教室有其他人,他就会完全无视我,连最简单的交流“早上好”都消失了。
我们坐的这么近,正常人都会觉得我们认识。
但初中这三年。
哪怕在学校里随便抓一个人,问及我们,大概的反应都会是“千代同学和乙骨?哈哈别<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了”、“前后座又怎么样?反正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这样,我成了乙骨同学世界的路人。
我想,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啊?
我才明白我的初恋,现在就出现了初中的人提醒我这件事。
本来,我已经对“赢”这件事麻木了。
而且此时此刻,保持平静和理智是最重要的,这毕竟也是我的一贯的人生宗旨。
但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一股强烈的情绪感蔓延了上来。
握着竹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发出了嘎吱作响的声音。
混蛋、混蛋、混蛋……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经过了重伤的退学,竟然还在我的面前做出这种暗示?
搞什么,我现在可是一个被乙骨同学的撒娇和恳求影响,甚至放弃了悠闲的空调和手机,在夏天自愿参加剑道比赛、自甘堕落了的女高中生啊。
场馆似乎都变得燥热起来。
我应该尽量保存体力。
但是——
我盯着他看。我不想轻易放过他。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就退场。
我要让这场比赛,成为他一辈子剑道上的心理阴影。
他看出了我的态度变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惬意。他大概希望我分寸大乱。
我没有进攻。
我在等待他发起攻击。
他和我无声地对峙了十几秒,双眼紧逼,见我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先手出击,以为我内心发怯了吧。带着剑道要求呵斥的攻击声,他以极强的气势朝着我逼近,然后挥刀。
这是第一击。
竹刀重重地向我的手腕击打,抱着一击必胜的得意。
我只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
因为这只是拨挡而已。
剑道里最简单、最基础的动作,甚至连正式的招式都不是。
他气势十足的先手,在这一刻变成了泄力的滑坡,刀尖就轻而易举地被划到了一边。
我依旧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僵硬了片刻,呼吸间,再次朝着我的面部进行了第二次击打——
而我,再一次拨挡。
刀尖瞬间滑落。
而他因为使用力气过大,而跌跌撞撞地差点错身跌倒。
见我面色如常,那份惬意变成了咬牙切齿。
呼吸间,他握紧了竹刀,憋住气,再次进行了第三次尝试。
拨挡。
……
我始终只用一个动作。拨挡。
我让他的每一次攻击,都仿佛打在了空虚的空气上。就像他以前欺负乙骨同学那样,我也要让他尝尝,这种完全无力对抗、只能听天由命的感觉。
他喘着粗气,明明只是过了四分钟而已,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力竭……
但他又是整个场上,和我对战最长时间的选手。
这种被全场人看着、却得不到帮助的感觉,我认为他也应该好好体验一次。
观众席,裁判位都朝我们投来了目光。
因为场上不允许发声、不允许交流,他只能孤立无援地忍受着我的举动。
碰不到、完全碰不到!
我想他应该正在这样疯狂地想吧、为什么?因为他的所有进攻动作,在我的眼里都很拙劣吗?
他有力气揪住那时孱弱的乙骨同学的衣领,也能使用蛮力,但现在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可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