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理性湮灭时_丘丘丸 > 第16页
    里面不大,但层高很高,被隔成了两层。上层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和几台老虎机,下层摆了七八张桌子,烟雾缭绕。


    陆离扫了一眼,没发现有人注意到他。他贴着墙,从那个铁皮楼梯走下去。


    每张桌子旁边都围满了人。牌桌上在玩麻将,赢家继续,输家让位。一张桌子转一圈,老板就抽一次头。围着的人一边等着上桌,一边红着眼下注。


    陆离屏着气,往人最多的那个牌桌走过去。一局刚刚结束,输家把麻将往桌上一摔,骂了声“操”,从牌桌上下来时,狠狠撞到他的肩膀。


    他还没准备好,但身体和本能不管这些。贪婪和焦虑往里面涌,跟着进来的是愤怒和绝望。陆离眼前只有旋转的白炽灯,赌徒们的叫骂和欢呼变成嗡嗡的背景音。他被撞得一歪,右膝一痛,踉跄着跌进人群。


    更多的情绪将他包围,他窒息般张开嘴大口呼吸,却好像什么也吸不进去。那些浓黑浑浊的东西仿佛变成了实质,堵住他的口鼻,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陆离干呕一声,额头撞上水泥糊的墙面。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他于是把额头抵得更紧,碾过粗糙的水泥颗粒,哆嗦着嘴唇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他紧闭双眼,额头随着数字有节奏地撞击墙壁,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控制呼吸。


    五、六、七……呼吸的节奏慢慢平稳,周身包裹的泥潭逐渐松动。他看见聂闻的手抱着刀疤,修长的手指穿过猫的毛发。


    八、九、十……“胡了!”耳边炸开一声尖利的欢呼,然后是更多咒骂。


    陆离一颤,数断了。


    那些情绪如同山呼海啸,将他吞噬,将他淹没。秃头男人的房租、刚下桌那个年轻人的高利贷、一旁抽烟的女人父母的养老钱。爱人失望的眼神和告白时的玫瑰,孩子在大人争吵时的哭叫和双手捧回来的奖状,老人攒了半辈子留下的媳妇本和打遍所有亲戚电话筹来偿还的赌债。


    它们争先恐后,不听指挥,不讲道理。陆离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蹭着墙软倒下去。他侧躺在地面上,浑身发麻,眼睛被汗水糊住,呼出的气吹起一小片尘埃。


    潮水褪去,他眨眨眼睛,轻轻弹动手指。场子一片寂静,陆离听到自己的心跳撞击胸腔和地面,咚咚,咚咚。


    他撑起身子,倚在墙上。那些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跪着。陆离避开他们的方向,目光扫过墙角,看到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条背带裙,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大大的眼睛坠满泪水,正在小声抽噎。


    陆离僵住了,怎么会,怎么会有小孩。哪个父母把孩子带到这种地方,自己还让她看到了如此肮脏不堪的画面。


    他摇晃着站起来,胃里顶得难受,抬起一只手深深陷进胃部,躬着腰往小女孩的方向走。


    小女孩拼命往墙角里缩,一颗眼泪啪地砸落在地上。


    陆离被那眼泪烫到,停在三步之外。


    他蹲下身,视线和小女孩齐平,深吸一口气,勉强把周围残留的恶心味道全部咽下去。忍过一阵反胃,他又把手伸进口袋,摸索一会,掏出一颗包装完好的糖果。


    那颗糖已经有些化了,但这是那个下晚自习的小姑娘留给他的,是他身上最干净的东西了。


    他把那颗糖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滚过去。


    陆离哑着嗓子:“别看,回家去。”


    小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陆离别开脸,躲开那过于纯真目光。那些人快要清醒了,他需要离开。


    冰冷的风扑上脸颊,陆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眼前黑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但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走下去,只能撑住膝盖停在原地。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月色下微微反光,一闪而过。


    陆离刚被风吹干的衣服又瞬间湿透。


    好像回不去了,他弯着腰,勾起一个笑容。


    “稽查员大人,”他的声音好像被砂纸磨过,“要回收就快点。”


    他终于坠落,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19章 陆离,你到底……


    陆离落进他的怀抱,像瞬间被抽去所有筋骨,下坠的力道把聂闻也带得往下一沉。聂闻一手搂住他的脊背,一手托起他无力后仰的头颈,靠到自己肩上。


    “陆离?陆离!”


    他轻轻拍了拍陆离的脸颊,触手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瓷玉。陆离双眼紧闭,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怀中的人就像一只刚出生的雏鸟,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脆弱得让人惊诧,又让人怜惜。聂闻不再犹豫,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跑向自己停车的位置。


    他将陆离放在副驾驶座上,陆离的身体软得坐不住,扣上安全带才勉强固定。聂闻几步跨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不能去医院,暴露风险太大。陆离的状态只能就近安置,聂闻一脚油门,决定先回城中村。


    他算是知道那些曲线上的沙砾代表什么了。他见过的噬情种,抽走就是抽走,轻微过量引起情绪空洞,像那个演播厅的女观众。再过量,可能会损伤神经,危及生命。


    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采集现场,那些人像是同时见到此生最深刻的创伤和最美好的回忆,痛哭着向不存在的神告解祈祷。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离。


    他看着陆离如同魂魄一般在路边游荡,走到腿伤复发,看着那些人像挥开一片垃圾一样挥开陆离。看着陆离……用头去撞墙,努力控制到浑身颤抖。看着他蹲在那,为那个女孩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浑浊气息,留下一颗糖。


    他甚至不敢用手去递,只能远远地滚过去。


    聂闻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即使刚刚从那样肮脏的环境出来,他还是能捕捉到空气中属于陆离的气味,只是那气味现在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口袋里的手机在疯狂震动,系统正在报警,而那个波形就在他眼前。他把车开得飞快,攥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咯咯作响。


    右侧传来什么东西敲击玻璃的声音,他猛地扭头,看见陆离的头正随着颠簸一下一下磕在车窗上,本就受伤的额头更加红肿了。


    聂闻怕突然刹车陆离坐不住,慢慢降低车速,将车停在路边。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脱下外套,仔细叠好。俯身过去,伸手穿过陆离的后颈,将他的头稳稳托住,把外套垫在下面。


    他检查了一下,让陆离安稳地枕在他的外套上,才重新发动汽车。


    抱着陆离,聂闻从他身上摸出钥匙,第一次真正踏进陆离现在住的房间。但是他没心思多看。车开到一半的时候,陆离就开始发热,整个人烧得滚烫,还在不停打着寒颤。聂闻把他小心放在床上,脱下鞋袜外套,扯过被子裹好。


    陆离整个人陷进去,还在不停地抖,牙齿轻轻磕着。聂闻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被子去找陆离的脚。陆离身上滚烫,手脚却冰凉。他把自己的手搓热,握住陆离的脚,用力摩擦几下,揉捏陆离的脚趾。


    掌中的温度慢慢回升,陆离的抖动轻了一些。聂闻松开他的脚,转而去摸他的后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热的潮气,已经全部湿透了。


    聂闻把被子的边边角角全部掖好,起身打开衣柜,想找一件干净衣服。衣柜里空荡荡地挂着几件旧上衣,聂闻停顿一下,抽出一件棉质的圆领衫,又从浴室找来一条干毛巾,回到床边。


    他把陆离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陆离的头垂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还是烫的。


    单手把陆离身上的湿衣服掀开一角,陆离又抖了一下。衣服下隐约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其他痕迹,聂闻不忍细看,别过头,快速把衣服剥下来,用干毛巾擦了一遍陆离的胸口和后背,把圆领衫套进去。


    聂闻目光扫过他的后背,脊柱一节节凸起,靠近尾椎处一小片皮肤的颜色不太一样。聂闻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去碰,用衣摆小心盖住。


    让人重新躺好后,他随手把那件汗湿的T恤团成一团,扔在床边的椅子上。


    聂闻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下折了折,露出陆离的胸口和手臂。原本瓷白的皮肤泛着潮红,聂闻的手指悬在上面,可以感觉到蒸腾的热气。


    需要热水。


    他起身去厨房,热水瓶里空空如也。聂闻只好现烧,老式烧水壶咕噜咕噜的响。他站在一旁等水开,眼前的陆离一会像被遗弃一样倒在墙边,一会仰头坐在夜空下,一会在楼洞口冲着他笑,对他说——


    “再见聂闻。”


    烧水壶发出“呜”地一声长鸣,聂闻回过神来,把开水灌进热水瓶。


    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聂闻手一抖,几点开水洒到手背上。他来不及处理,赶紧回到卧室。


    陆离从床上滚落,正缩成小小一团,蜷在墙和床头的夹角内。他抱着头,肩膀剧烈抖动,几乎是在痉挛。他的眼睛大睁,涣散着落在地面上,嘴唇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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