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那个压低帽檐想把自己藏起来,又忍不住抬头确认有没有人看到他的送餐员。


    聂闻原本以为,自己当时察觉的异样可能和C-7421过度采集导致的情绪空洞有关。原来当时,这个偶然撞破事故现场的噬情种,正慌慌张张的经过休息室,和自己擦肩而过,然后急匆匆消失在消防门后面。


    他在原地小小地呼了口气,踏进屋内。


    房间很小,但是东西更少,几乎一眼就能看完。一张单人床靠墙,床上是一张卷成筒状的薄被。床头有一个塑料收纳箱,盖子盖着,上面放着一盏充电式小台灯。床尾一张折叠桌,桌腿有一根用铁丝加固过。


    衣柜里面简单叠着几件衣物,旁边立着行李箱和一个生了锈的立式挂衣架,上面挂着聂闻曾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件短袖T恤。聂闻伸手摸了摸,布料已经洗得很薄,领口和袖口磨起了毛边。他拾起衣角,凑近闻了闻,是餐饮后厨常见的油烟味。


    聂闻放下那件T恤,抬起头,目光开始在那些零碎物品上停留。


    他走到那张单人床旁边。床尾的折叠桌上放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插着一支小小的蒲公英,已经彻底蔫了,毛茸茸的种子散落在桌面上。聂闻把水瓶拿起来,光秃秃的花葶在瓶子里摇晃了一下,瓶底还有一点点水,水已经浑浊。


    那个人把蒲公英摘回来,插进瓶子,每天给它换水,直到事发那天他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聂闻放下水瓶,在床头坐下,犹豫了一会,还是打开那个塑料收纳箱。里面是几本书,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他把那几本书拿出来,最上面是一本新华字典,封面的塑料膜已经磨破了,有些书页从书脊脱落下来,被人用透明胶带粘了回去。


    他随手翻开,扉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陆离。陆离。陆离。陆离。陆离。


    几十个、上百个陆离,字赶着字,行挤着行,全都堆在一张小小的书页上。


    有的用力很轻,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刚学会握笔;有的用力很重,笔尖把纸划破,笔迹泅开晕成一团;有的写错了笔画,又用笔划掉;有的写得很大,占据了一小片空间;有的写得很小,挤在字与字的缝隙里。这些字迹开始是一笔一划的生涩模仿,后来变得端正起来,有了笔锋和韧劲。


    陆离。陆离。陆离。陆离。陆离。


    这是他的名字吗?聂闻合上封皮,握着字典的手收紧又松开。他把字典放在一边,下面是两本电工入门和摩托车维修的技能书,破旧的《故事会》合订本,一些旧报纸。


    报纸上面被圈出来一些招聘信息,还写着一些单字和词组,应该是在练字,最长的一段是一句海子的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报纸上并没有这句话,他从哪里看来的?记住之后,回家又随手写在了报纸上。


    聂闻不再看了,有些过了。他把所有东西装回那个收纳箱,放回原位,又整理了一下自己坐过的地方。


    走出那栋楼时,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去,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在楼栋口站了两秒,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巷子里的居民也都出来活动了,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孩子在路旁玩耍打闹。聂闻经过他们,穿过巷子,回到街角停车的位置。


    关上车门,外界喧闹的声音立刻被隔绝了大半。


    聂闻靠在椅背上,车内洁净的循环空气吸进鼻腔,陆离的气味已经彻底消散了。他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点开系统,开始输入今天的报告。


    该怎么写?聂闻突然有些犹豫。这个人在新媒大厦表现异常,又出现在拳场周围,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不知所踪。但……还是差关键证据,他有没有进入拳场,那个波形异常的噬情种,是不是就是他。


    聂闻敲下一个「陆」字,思绪又飘回那张写满了字的扉页,回过神来时,屏幕上已经出现了完整的「陆离」。


    他看了一会,按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光标退回原位,他重新输入:「目标个体」。


    系统不关心名字,系统只需要目标。就像C-7421,系统只知道它的编号,不在乎那个采集员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会不会在违规操作后慌张逃跑。


    聂闻继续往下写。


    「目标个体未返回居住地,未发现证据可表明其为拳场事故责任主体。建议扩大监测范围,等待目标再次活动。」


    再等等,他告诉自己。


    报告提交,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金丝眼镜下的眼睛平静无波,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把手机放回储物格,发动轿车。


    引擎声响起,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车窗外追赶着经过,聂闻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是能看到他们恣意的笑脸。


    他忽然想起那首诗的后半句: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泥土高溅,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作者有话说】


    陆离:有人在查我严翊救命!


    聂闻:(闻帽子摸血迹闻衣服看蒲公英翻字典吟诗)


    陆离:???


    *


    林慎:这个案子很难交给你我才放心。


    聂闻:收到老师!我建议再等等!


    林慎:???


    第10章 会看到那张脸


    陆离发完信息后,在床上坐了很久。他见过很多被抓回去的噬情种,他们有的在深夜被带走,有的在街头突然消失,还有的……


    他记得其中一个,是在他刚逃出来不久遇见的。那人住在桥洞底下,和他一样靠着捡拾边缘地带的情绪过活。有一天他回去,桥洞空了,只剩一截被踩断的充电线扔在地上。他等了三天,那人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系统的稽查员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有得是办法和手段。被他们盯上,就像被一根线牢牢拴住,你跑得再快,线总有收紧的那天。


    以往他可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城市试图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抬头看了那个监控。


    陆离狠狠揉了把脸。太蠢了,但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那人既然能查到地下拳场,查到废弃厂区,找到防水布,就说明他离得不远。接下来就是摩托车,出租屋,是——


    严翊。


    陆离的动作顿住。严翊帮他够多了,自己绝对不能牵连到他。


    膝盖上的伤逐渐长好了些,肿胀慢慢消退,血痂边缘变得干燥翘起。走路也不是很疼,就是痒得不行,他总忍不住想挠。


    那只缺了耳的狸花猫似乎是便利店的常客,陆离听见老板叫它“刀疤”。有时候陆离自己做饭,会额外多准备一份不放调料的,带来给刀疤吃。猫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像人那样会挑剔咸淡,也不会有多余的问题。陆离蹲在旁边看着它,觉得这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放松几秒的时刻。


    信息发出去的第四天,严翊带着他要的东西来了城中村。


    “够用一、一星期,不联网,本地存、存储,”严翊把东西递给他,“之后自己换、换电池。”


    陆离点点头,把那四个硬币大小的摄像头揣进兜里。


    “你想、想干什么?”


    陆离没回答,他从便利店门口看出去,前面有一盏坏掉的路灯。


    “严翊,”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睛,“这次回去之后,你就别再来找我了。”


    严翊腾地站起来:“你他妈说、说什么?!”


    “我说,”陆离回过头看他,“之后别再找我了,手机号换掉,定位器关掉,就当不认识我。”


    严翊瞪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狠狠踹了一下墙角。


    “你、你他妈以为我、我稀罕?”严翊的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你爱死、死哪去死哪去,老子才懒、懒得管你!”


    他转身就走,背包也不拿了,大步往巷子深处走去。走到路口,他又停下来站在远处,背对着陆离的方向,肩膀剧烈起伏。


    陆离在原地看着,没有任何动作。


    *


    那个备用的落脚点是他三个月前就看好的。一个老旧的居民区,离地下拳馆五公里,比他原本的出租屋要新一些,但是也好不到哪去。


    楼房大多是六层,没有电梯,外墙贴着很有<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感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他当时想,如果要换新地方,那里可以作为备选,现在只能用来做一个诱饵了。


    陆离在居民区外围下了车,步行进去。天色渐暗,路灯陆续亮了起来。他尽量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其实是在观察有没有人注意自己。巷子里人不多,他顺着人流,一路走一路看。


    今天的目标是路口那家小卖部。他进去买了一瓶水,在柜台站了一会,和老板随意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但也没有太久,留下印象就好。出来的时候,他停留了两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对面的巷子,余光瞥见巷口的公共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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