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将他带回现实。
第8章 真有人找你!
陆离在那个房间躺了一天,膝盖上的伤口结了新的血痂,周围更肿了,摸起来有点烫烫的。他翘着一条腿,摇摇晃晃地洗了个澡,在衣柜里发现两件严翊留下的干净衣服。
第二天中午,他推开房门。
这里是一片城中村。巷子很窄,密如蛛网的电线错综复杂,每家晾晒的衣物从窗户里伸出来,把光线遮去大半。这里的味道和城市完全不同,巷口飘来砂锅粥的米香,隔壁是有些甜腻的蜜汁烧腊,旁边人家正在炒菜,滋啦一声下锅,油香混着蒜香就从半开的窗户散了出来。陆离站在巷口,胃里咕噜响了一声。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没吃过正经的东西了。
他随便进了家店,要了一碗最普通的素面。热乎乎的面汤下了肚,陆离才觉得浑身活泛了些,也有劲了,准备去找个活干。
城中村的路不像城里那样平整,这里的路面是拼凑出来的。水泥修补过的裂缝,被车轮压塌的砖块,雨水冲刷过的土坑。他膝盖不能弯,腿还有点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从日头当空走到天色渐暗。他问过的地方有三四家了。一家小餐馆,老板隔着油腻的帘子看他一眼,喊了句人够了。一个在路边卸货的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停留在他腿上,说你这搬不了东西。还有个看工地大门的老头,听他说完,指了指墙上贴的招工广告底下那行小字——健康,无残疾。
陆离说我摔的,不是残疾。老头摆摆手,不搭理他了。
陆离就接着往前走。
拐角的位置有一家便利店,灯箱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一半还一闪一闪,像是接触不良。门口堆着几个半空的啤酒箱,有只狸花猫耳尖缺了一块,正蹲在上面舔爪子。
他探头进去。货架挤得满满当当,一些杂物散乱在过道上,把本就不宽的过道占了一半。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刷着短视频,手机里传出夸张的笑声。
“要什么?”男人没抬头,还看着手机乐。
“老板,还招人吗?”
老板这才抬头,看看脸,又看看身板,最后目光落到他的膝盖。陆离站得挺直,但右腿不能吃重,重心都落在另一条腿上。
“你这腿怎么了?”
“不小心摔的,能好。”
老板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盯着他的腿看了两秒,忽然乐了:“没事儿,我这店小,不怕贼偷,就怕店员卷钱跑了。你这样的,跑不快。”
陆离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板又说:“夜班能上吗?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有人来就结个账。工资日结,一百五一天。”
陆离点点头。
老板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递给他:“今晚就开始。”
夜色寂静,陆离把塑料凳子挪到门口,又从店里搬了个小板凳,伸直了腿搁在上面。膝盖那里一突一突的疼,但坐着就好受多了。半夜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巷口驶过,一切又归于沉寂。陆离就看着夜空发呆,月亮被楼缝切成窄窄的一牙,薄得像要融化在云里。
凌晨两点钟,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方便面,扫码付钱。
陆离看他站在门口有些犹豫的样子,开口问:“要不要热水?”
男人似乎松了口气:“有吗?”
他指了指里面的饮水机。男人把面泡上,就端着面蹲在门口啤酒箱旁边,整个人缩成黑乎乎的一团。
陆离看了他一会,面还没泡好,男人蹲在那,背对着光。
陆离站起来,把那张小板凳搁在男人旁边,又跛着腿走了回去。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陆离指了指凳子。
男人又在原地蹲了一会,才挪过去坐下。
吃完面,他把空碗扔到旁边的垃圾箱,又折返回来,递给陆离一支烟。
陆离摇摇头,他就自己点上,坐回那把板凳,深深吸了一口,抬手指向巷子深处。
陆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里有一片黑漆漆的握手楼。楼和楼紧挨着,层层叠叠,只有几扇窗还亮着。
“我老婆就住在那,”男人吐出一口烟雾,“还有我儿子。”
陆离没接话,那人似乎也不想着陆离会搭理他,继续说:“我在门口转了好几天了,不敢进去。”
“怎么了?”陆离问。
“刚出来,总感觉身上有味儿,怕熏着孩子。”男人低下头,看着地面,烟灰落在他脚边。
陆离不说话了。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猫叫,可能是那只耳朵缺了角的狸花猫。
“谢谢你啊,兄弟。”男人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身,将那张小板凳又给陆离搬回了原处。
他走进巷子里,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早上七点,老板来换班。陆离坐了一晚上,浑身都僵了,撑着凳子边站起来。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零钱,数了数,递给他一百五。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也递过来。
“我过来时碰到个男的,让我拿给你。”老板把钱往他手里一塞,“说谢谢你给他搬了把凳子。”
陆离低头看着手里那一把零钱,把它们一一展平叠好,揣进兜里,和那张严翊留给他的字条放在一起。
“那我下班了老板,晚上再来。”
老板摆摆手。陆离攥着口袋里的钱,转身往回走。早晨的城中村正在苏醒,有人在阳台上刷牙,有人拎着早点从巷口拐进来,小孩的哭声从某扇窗户里传出来。他穿过这些声音,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小小的房间。
*
回到房间,陆离撑着床沿慢慢坐下来,捏了捏久坐酸痛的肩膀。他把那条伤腿搬到床边,正准备靠上床头歇会,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电话,打开免提丢在床上,自己慢慢往床中央挪:“怎么了?这么早。”
“陆离,真、真有人找、找你!”严翊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
陆离动作一顿,拿起手机,关掉外放。
“今天有、有空,我想、想着趁早点没、没人,来给你把摩、摩托藏好了。”严翊火急火燎的,偏偏又说不快,“结果我、我一看,那防、防水布给、给人动过!”
陆离僵住了,好一会才开口:“你没给人看到吧?”
“没,没。我一路都、都避开了。”
陆离松口气:“下回别管这些了,老老实实去上你的班。”
“放心,我、我比你机、机灵。”他似乎还在赶路,电话里气喘吁吁的,“你自个儿顾、顾好了。”
陆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他握着手机,坐在原地。
终于来了。很奇怪,他竟然不觉得有多恐慌,只是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刚踩上实地,就又飘回空中。
他扯过被子胡乱盖过头顶,在黑暗中猛吸了几口气,抓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严翊,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第9章 陆离。陆离。陆离。
聂闻提交的申请获批后,他从废弃电影院反向溯源,根据摩托车的行驶轨迹,找到了城东一片老旧居民区。
居民区结构复杂,设施陈旧,监控只能看到摩托车从里面出来。聂闻花了不少时间,拿着那张摩托的照片问了很多人,才最终锁定了那栋待拆迁的六层楼房。
清晨,聂闻把车停在街角,穿过迂回的巷子。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外墙斑驳,五楼那扇窗户,窗帘紧闭,玻璃破开了一个口子,用塑料布封着。
楼梯间的水泥台阶上落满烟头和痰渍,扶手积着一层薄灰。聂闻爬上五楼,在那扇铁门前停住。
楼上下来一个提着折叠小推车的大妈,在楼里看到一个生面孔,似乎觉得有点奇怪:“你找他啊?”
聂闻愣了一下:“……是。阿姨,他在吗?”
大妈停下来,上下打量他:“好像几天没见了。没什么人来找过他,偶尔有个小伙子,说话还结结巴巴的。看你也不像他朋友,你认识他?”
“哦,不是朋友,上次我开车不小心和他的摩托刮蹭了,我来看下他伤怎么样。”
大妈还有些狐疑,但并不打算多问,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聂闻弯下身检查,铁门是老式的,锁芯也很普通。他掏出一串事先准备好的工具,把几根细长的金属片插进去。三分钟后,他听到咔哒一声。
门开了。
屋内空气浑浊,带着久未通风的闷。根据监控,那人事发当晚离开居民区之后就没有回来过。聂闻站在门口,并不着急进去,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帽子上残留的味道,但是要更浓烈清晰很多。聂闻鼻腔翕动,突然觉得这股气息除了在那顶鸭舌帽上,他还在哪里闻到过。
聂闻骤然睁开眼睛,眸色沉黑。他想起来了,这个味道,和那天在新媒演播厅隔壁的休息室,他曾经闻到的那缕似有若无的痕迹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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