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有一个墙角,凹进去一块,刚好够一人站立。他的伤没好全,蹲下的动作还有些勉强,就抬起那条伤腿踩在砖块上垫高,弯下身去,假装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他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看天,像是走累了歇一会。
离开墙角后,陆离继续往前,巷子通向居民区里面。他低着头瞟了眼四周,闪身进了路旁的小道,穿过丢满垃圾的草丛,又拐了一个弯,从塌了一半的围墙钻出来,回到了公交站。
全程大概二十分钟。他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走了一圈,停了几次,像一个买了瓶水然后回家的普通人。
天快黑了,还得回去换晚班。
踩点而已,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被体温捂热的摄像头,匆匆赶上公交。
两天后的清晨,陆离再次出现在这个居民区。
清晨的居民区很安静,偶尔有野猫在路上窜过。地面的落叶比前天更多了,小卖部还没开门,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他走到那个墙角,从兜里掏出第一个摄像头。
这个位置是他上次来时看好的。小卖部右侧有一个废弃的空调外机,机箱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隙,刚好可以塞进去。他伸手摸了摸,里面全是灰尘和枯叶,没有人动过。
他把摄像头塞好,镜头对准小卖部前的一小片空地。然后回到小卖部门口,拿出一块面包,靠着墙咬了一口,故意掉落了一些碎屑。
吃完之后,他把包装袋叠好,收进自己的口袋。太干净有些可疑,但乱扔垃圾不是他的习惯。
回到城中村没多久,天就下起了雨,陆离的膝盖有些发酸。晚上看店时,一个下了晚自习的小姑娘淋得湿透,手遮住头跑进便利店,要了一份关东煮。
陆离看她冻得浑身发抖,另外多舀了两块萝卜给她,没收钱。
小姑娘脸上还挂着雨水,笑得很好看,给陆离留下了一颗糖。
第四天晚上,陆离跟老板换了班。今天要把剩余的摄像头装好。
这次他去的是巷子深处。那里一栋楼的侧面,墙上有一扇被封死的窗户,窗框和砖墙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缝隙。他把第二个摄像头塞进去,又从地上捡了些枯叶和泥土掩了掩,角度对着巷子另一头。如果有人从巷子走进居民区,应该能拍到上半身。
陆离走到公交站通往小巷的支路。路两旁是几栋老楼,如果有人开车来,可能会停在这里。他在路旁找到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他几下爬上树干,把第三个摄像头藏在树杈之间,对着路面的方向。
设置好之后,陆离站在树下,没有立刻离开。
第四个摄像头还没装。他本来是打算装在另外一个位置的,但现在有些犹豫。
犹豫什么呢?也许是累。这几天跑来跑去,膝盖上的血痂有些裂开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几个摄像头装完后,他就只能等。等那个人来,等那个人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然后该做什么?陆离也不知道。
就这样吧,三个应该够用了。他把第四个摄像头收起来,从兜里又摸出那小半包烟,烟雾在昏暗的街道里散开。
如果那个人现在来,会看到他吗?
他抬头看着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镜头,想起那天在新媒大厦的消防通道,他抬头看那个监控的样子。
真蠢。
但那个监控后面,真的有人吗?会不会根本没人看到他,动防水布的其实只是一个流浪汉?
如果有的话,那个人长什么样?是年轻还是年长?是冷着脸一板一眼的那种,还是会偶尔笑一下?他看到自己抬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会追到这里吗?如果来了,会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还是一周后?
他应该感到害怕,但逃得太久,他竟然忍不住在想,这世界上除了严翊,还有谁会注意到他,会为他花那么多时间。
如果来了,自己会看到那张脸。
他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蒂在指间慢慢变凉。他看着那一点火星暗下去,暗到最后只剩一小截灰白色的烟灰,轻轻一弹就断了,碎在地上,和其他的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第11章 车坏了?
手机震动时,聂闻正在看新媒控股Q3的预估数据。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点开那个天秤图标。系统显示监控网格在城西离地下拳场五公里的位置捕捉到多个疑似目标的信号。聂闻手指一顿,点开那几张监控截图。
不算清晰,但值得去看看。
聂闻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跟助理发了条“有事留言”,便径直走进了电梯。
*
这里离那片废弃厂区不算远,但要热闹得多。即使已经是深夜,还有不少居民在小巷里闲逛聊天。月光从拥挤的楼房缝隙中洒下来,抬头还能看到几点城市里少见的星光。
聂闻把车停在路边,走下来,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夜宵摊子的油烟味,垃圾桶发酵的酸味,人群聚居的浑浊的气息。他闭上眼,细细分辨。
没有。
那缕他在记忆中反复确认过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不在这里。
他睁开眼睛,朝监控里拍到的那个小卖部方向走去。路面砖块松动,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来到监控画面里陆离站过的位置,蹲下身,还能在地上看到一些面包碎屑。
聂闻伸手捻了一小块,下过雨,碎屑已经和地上的尘土黏成了一块,他凑近去闻,只有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站起身,继续往里走。来到第二个监控拍到的位置,画面中,陆离曾经在这个墙角系过鞋带。
聂闻尝试像陆离一样站进那个缺口,然后抬眼望向四周。巷子两边都是楼房,什么都没有,除了那栋楼的侧面,有一扇封死的窗户。
他缓步上前,看了看那扇窗户,窗框和墙壁的缝隙里塞着一团黑色的东西。聂闻伸手去掏——
只是一块被雨水浸湿的泥土。
他扔下土块,转身重新环顾四周。
巷子通往居民区。那个人在便利店买水,吃面包,走过巷子,这个居民区,就是他新的落脚点吗?
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上车,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把车灯熄灭,四周陷入黑暗,只有银白的月光洒在路面上。又伸手降下车窗,夜晚的凉气涌进来。
聂闻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看向路的前方,旁边有一棵很粗的老槐树,树梢轻轻晃动,发出簌簌的轻响。
聂闻伸手从储物格里摸出来一包烟。他不常抽烟,车里放一包只是为了偶尔应酬。但现在他拆开包装,抽出第一支,用点烟器点燃。
他靠着椅背,缓缓吐出一口烟,把手伸出车窗,夜风卷着烟雾在指尖缠绕。
如果他是陆离,从废弃厂区出来,身体状况那么差,会就近选择自己最熟悉的环境养伤。城市边缘、监控稀疏、离城西近,这个居民点全部符合。
聂闻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
等等。
夹着烟的手僵在空中,他坐直身子,把还剩半截的烟摁进烟灰盒。
废弃厂区的方向到这个居民点只有一条主干道,如果陆离是从废弃厂区逃到这里,他必须经过那条路。而那条路上有一个治安监控,他之前排查时看过那个监控的画面,从事故发生后到他赶到废弃厂区为止,没有任何可疑人员经过。
他不是那时候来的,那他是最近才转移过来的?
可如果他先去了别的地方养伤,按照常理来说,在逃跑之后二次转移,不会选择离事发地这么近的地方。
而且以陆离的谨慎程度,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拍到这么多次。
聂闻的手握上方向盘,重新点燃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如果他推论得没错,陆离现在已经知道有人在追他,并且尝试用错误信息来误导追查方向。但他留下的线索并不高明,至少聂闻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发现了漏洞。
聂闻看了眼后视镜,那棵老槐树正在渐渐远去。
陆离如果已经知道有人在追查,只会更加小心,要想找到真正的线索,恐怕很难。
明天开始,他要换一种方式。
*
第二天下午,聂闻穿着连帽衫和休闲裤,开着一辆灰色的小轿车再次出现在城西。
今天活动量会很大,他特意换了轻便的衣服,开了以前的旧车。这辆车很久没开,车身落了一层薄灰。但好处是小巧,可以钻进那些狭窄的巷子,也不像他平时开的那辆那么引人注目。
他把车停在废弃厂区附近,打开地图。地图上提前已经圈好了附近的几个老居民区和可能的方向。有些路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他就下车步行。有些地方没有路,只有荒草丛生的缝隙,他就站在路口往里看,判断一个人能不能从这里穿过去。
他走得很慢,很仔细。三个小时后,太阳开始西斜,他已经把拳场周边两公里范围内所有可能的路都走了一遍,有些地方打了勾,有些地方画了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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