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折腾,有事联系。——严」
陆离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掏出另一部日常用的私人手机,给严翊发信息。
「谢谢。」
十秒钟后,严翊的回复来了。
「滚。」
陆离笑出声。
第7章 不是人类的味道
聂闻来到城西郊区时,已经是事故的第三天。
他穿着一身休闲棒球服,头发也梳得更加随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那块片区原本是老工业区,肉眼可见的荒废。路边的行道树很久没有人修剪了,枝条横斜着伸向路面,枯黄的枝叶挂在半空,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响。电线杆上还贴着几年前的通告,纸面被雨水泡得发白,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他的车碾过一段碎石子路,驶向位于工业区边缘的电影院。
十年前工业区搬迁后,周边位置就再没更新过市政设施,监控摄像头少得可怜。主要路口位置有两个,其中一个三个月前坏了,一直没修。靠近电影院的三条小路倒是都有监控,一个就是拍到那辆摩托车的位置,一个镜头被树枝挡住大半,最后一个什么也没发生。
只能扩大范围,从拳场周边往外推。他花了四个小时时间,把周边两公里内所有监控的时间轴对齐,一帧一帧地检查。
画面停留在那个人身上。他在事故发生前出现在拳场附近,又在事故发生后的十分钟内离开,那时拳赛还没有结束,大部分观众都还在拳场。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就是那个造成异常的噬情种,但是——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蹲在摩托车旁边,冷汗涔涔、死死咬住自己胳膊的少年。
只是因为这是最有可能的一个方向,聂闻想。他发动引擎,从电影院后门,朝着监控里那辆摩托消失的方向,慢慢往前驶。
白天拳场不开门,四周几乎没有什么人烟。废弃的电影院外墙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的砖块。再远一点是一些关门倒闭的汽修厂、仓库,铁门紧锁,锈迹斑斑。
他开得很慢,目光在道路两侧来回扫视。柏油路面坑坑洼洼,路边散落着酒瓶和快餐盒,应该是拳场营业时那些赌徒们留下的。
开出去大概两百米,一个黑色的东西躺在路肩外,滚落在枯黄的野草中间。
他踩下刹车,推开车门下来。一顶很普通的鸭舌帽,但聂闻认识。他弯腰捡起,帽子上沾了些泥土,帽檐有些旧了,布料微微发硬。他捡起帽子,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人类的味道。
是噬情种。那个骑着摩托车,在事发后离开现场,戴着送餐员同款帽子的人,是一个没有在系统里注册的噬情种。
金丝眼镜下眸色一暗,聂闻把帽子更加凑近鼻尖,闭上眼睛,又仔细嗅了嗅。时间太长,上面的气味已经很淡了,只能隐约闻到一点疲惫、虚弱,和厌恶。
厌恶什么?聂闻皱眉,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把帽子收起来。
监控里那人状态明显不对,仅有的几段视频里,摩托几乎都驶不成直线。那种情况下,他应该没有辨别方向的能力。
聂闻抬头,路的尽头是废弃厂区的方向。
如果他一直在这里躺到现在,可能已经不行了。
白天的厂区看起来比夜里更破败,杂草从水泥缝隙里长出来,地上全是碎石和建筑垃圾。野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在风里摇晃着,把原本就不宽的路面掩去了大半。他把车停在路边,步行靠近。
马路牙子旁有一道刹车的痕迹,聂闻蹲下来看了一会,视线顺着痕迹的方向延伸。草茎被轮胎压过,他跟着轮胎印来到角落的一处围墙缺口,拨开半人高的野草,是那辆摩托车。
车在这里,那么人应该没有走远。聂闻没再管那辆车,继续往里走。
厂区最深处有一排矮房,屋顶塌了一半。他走进第一间,地上散落着一些烟头,有燃烧过什么的痕迹,角落堆着一团发黑的破棉絮。棉絮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上面厚厚一层灰,至少一周没有人碰过了。不是这里,可能只是个流浪汉的据点。
下一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地的碎玻璃。
再下一间,聂闻在门口停住。
这间比其他几间都隐蔽,两面墙,一面漏风,但有个顶。几卷废弃的防水布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落满了灰,看起来和周围的环境没什么两样。
但聂闻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那几卷布。
最上面那卷,灰比其他的薄。
他把布卷拉开,扬起一片灰尘。他皱着眉,偏过头等了几秒,才低头查看。
有人躺过的压痕,形状清晰,应该就在不久前。压痕旁边有几处深色的斑点,聂闻凑近闻了闻,很淡的血腥味。
他把防水布挪到一边,在地上又发现了一小片血迹。血迹已经干透发黑,但量不大。
膝盖?手掌?
聂闻抬起头,重新扫视这个地方。那人在这里待过,可能只待了几个小时,或者一夜。受了伤,但走之前还记得把防水布归拢了一下。
他伸手,指尖缓缓在那一小片血迹上划过,粗糙的水泥颗粒磨擦着他的指腹。
还有力气收拾痕迹,应该还活着。
线索到这又断了,监控没有拍到有人或者车从这一片离开。聂闻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他站起身,摘下眼镜,靠在一旁的水泥台上。太阳快要落下了,夕阳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被防水布搅动的灰尘还在光柱里飘。
他重新戴上眼镜,回到车里,开始编辑事件报告。
「事故现场附近发现野生噬情种踪迹,暂无其余线索。」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申请调取该野生噬情种出现前12小时公共监控,确认活动范围及居住地。」
聂闻点击提交。
屏幕上弹出提示:「已进入审批队列,预计处理时间4-6小时。」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额角。天已经黑了一半,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细碎的光点。
六个小时后,他就能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顺利的话。
*
聂闻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公寓在中央地段,窗外可以看到这个城市最昂贵的夜景。身上全都是在城西留下的灰尘,他把外套脱掉,放进脏衣篓,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电话响了。
聂闻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动作顿了一下。
“妈。”
“闻闻,睡了吗?”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柔,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聂闻听着那个小时候的称呼,嘴角也弯了一下。
“还没,刚到家。您怎么还没睡?”
“睡了又醒了。想着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就问问。”母亲犹豫了一下,“这周回不回来吃饭?我让阿姨做你喜欢的糖醋排骨。”
聂闻沉默了一秒,嘴角那点笑意也消失了。
“这周可能不行,有个项目要收尾。”
“哦……那下周呢?”
“下周可能要出差。”
“下下周呢?”
聂闻不说话,电话那头也安静了。过了几秒,母亲换了个轻快的语气:“好好,知道你忙。没事,你忙你的,我就是问问。你一个人在外面拼,要注意身体,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妈。”聂闻停了一下,“您和爸呢,身体怎么样?”
“都好都好,上周我和你爸还去体检,医生说我俩都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你回家吃顿饭。”
聂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口。
他想起上周开完会,林慎说孩子升高三了,学业压力大了。助理有时候接到家里电话,不耐烦地应付,挂了电话之后又忍不住笑起来。前两天还有下属跟他说周五要请假,给孩子开家长会,语气里带着疲惫的幸福。
他已经想不起他上次用那种语气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闻闻?”
“在。”他回过神,“妈,我让助理下周给您订点新茶,您上次说喜欢的那家。”
“哎呀不用,家里还有……”
“订了您就喝着。”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那我等着。”母亲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那你早点睡,少熬夜,啊。”
“我知道,您也早点休息。”
“那……挂了?”
“嗯,”聂闻垂下眼眸,“晚安妈。”
“晚安。”电话挂断。
聂闻站在原地,屏幕暗了下去,手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不知道怎么靠近,怎么回答,怎么让空气不那么安静。那些社交场合的八面玲珑,在这里就像突然熄了火。他只能用钱、茶、体检、节日礼物,假装他还知道该怎么去在乎他想在乎的人。
也许这样就够了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