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闻点开拳场周围街道的监控画面。
公共治安摄像头的视角有限,拳场老板显然精心挑选过位置,废弃电影院的几个入口都正好卡在摄像头死角之间。幸好那块地方比较偏僻,时间又是凌晨,能从附近经过的十有八九是去拳场。
监控视频的画面并不清晰,像素被夜色抹去一半细节。聂闻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身体微微前倾,逐帧辨认那些模糊的轮廓。昨夜应该是一次重头比赛,来的人很多。有的高谈阔论,有的畏畏缩缩,他们拎着啤酒,揣着筹码和钞票,从镜头边缘涌入,又在画面深处消失。
聂闻皱着眉头一一看过去。
一辆摩托出现拳场两个路口之外的位置,停在路边不起眼的角落,大部分被垃圾桶遮住视线。
从上面下来一个人。看起来二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身形偏瘦,精干,利落。隔着模糊的监控画面,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还有行动时肌肉绷紧的线条。
他摘下头盔,抬手扒了两下头发,黑发遮住眼睛,重新换上一顶鸭舌帽。
聂闻瞳孔一缩,手指顿在半空中。
那顶鸭舌帽和前天的送餐员一模一样。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甚至连帽檐弯曲的弧度都相似。
是他吗?
聂闻立刻调出那天截取的消防通道视频,进度条拉到那个人看向镜头的那一秒。两个画面并排,左边的帽檐遮住半张脸,右边的帽檐也同样压低。身形也像,下半张脸的轮廓也像,像到聂闻几乎就要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
但是他不能肯定,帽子是可以换的,身形相似的人也不是没有。拳场的监控画质太差,太昏暗。新媒大厦又全程被帽檐遮挡,没有任何机位拍到他的正脸。
可能是他,也可能只是巧合。不管是不是,他必须先把城西这个案子查清楚。
他稳了稳心神,点击屏幕。城西的监控继续播放,时间来到事故结束的十分钟后。
那个身影再次出现,踉跄着扑向摩托车,像一条脱水的鱼,被摔在座椅上大口喘息。那顶帽子已经不见了,他终于看到一张瓷白的脸,冷汗在昏暗的路灯下微微反光。手腕从座椅边缘滑落,他支撑不住似的猛烈摇晃了一下,从摩托车上跌下去,整个人蜷缩起来,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聂闻看了很久,手指悬停在那张脸的上方。直到手机再次震动,助理提醒他参加十五分钟后的工作会议。
他移开手指,缓缓吐出一口气,关掉监控画面,表情重新恢复平静。
【作者有话说】
聂首席:对手只是未来的对象罢了!
第6章 严翊,你好吵
陆离跨上摩托车,拧了两下才打着火。引擎的震动从胯下传上来,震得他胃里更疼了。他忍住干呕的冲动,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嗡地蹿了出去。
好冷。
凌晨的风带着湿气刮过他的脸,他弓着背,把下巴缩进衣领里。冷汗被吹透,卫衣被风鼓起。他眯着眼睛,车灯忽明忽暗的,是不是坏了?陆离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那阵黑雾,车灯重新亮起来。他脑中一片混沌,手指攥紧车把,只凭本能往前开。
不能回家。那个可能在看监控的人如果真的要查,第一站是餐馆,第二站就是他的出租屋。他现在这样子在出租屋,简直就是砧板上的肉。
但能去哪?
他想不起来。又一阵模糊袭来,等他再睁眼时,摩托车已经歪到了路肩上。前轮擦着马路牙子停下,车身晃动,他差点被甩了出去。
陆离一脚踩住地面,撑住车。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四周。
路边是一片废弃的厂房。黑黢黢的,几栋矮楼歪歪扭扭地立在夜色里。围墙塌了一半,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从车上下来,费力地把摩托车推进围墙缺口,找了一处角落藏好。车灯灭了之后,四周彻底黑了下来。
陆离往厂房深处走,地上全是碎砖和看不清的渣滓。他走不稳,踉跄了两步,撞上一块水泥碎块。陆离狠狠抽了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流进眼睛。他没力气抬手擦汗,在墙边靠了半天,才撑着墙慢慢继续往前走。
他找到一个角落。两面墙,还有一面漏风,但好歹有个顶。旁边有个用来堆放东西的水泥台,多少可以提供一些遮挡。角落里甚至还堆着几卷废弃的防水布,上面落满了灰。
挺幸运,陆离想。
他走过去,膝盖一软,右腿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撞到水泥的声音很响,但他顾不上疼,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扯出一卷防水布,摊开,整个人栽倒上去。
灰尘扬起,呛得他咳了几声。咳嗽牵动全身,像是有人拿砂纸在内脏里打磨。这已经是他此刻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防水布下带着潮湿的霉味和泥土气息,他没有力气嫌弃,蜷起身侧躺着,脸枕在自己手臂上,闭上眼睛。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还有他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咯咯作响。他咬住嘴唇,血腥味漫进嘴里,还是抖得停不住。
算了。
明天再说,或者后天。意识开始模糊,他放任自己陷入黑暗。
*
“陆、陆离!”
“陆离!”
陆离皱了皱眉,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
“陆离!”
他挣扎着睁开眼,天亮了,有个人影正蹲在他面前,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把四周漂浮的灰尘都染成了金色。陆离眨了两下眼皮,模糊的视线才终于恢复焦距。
真的有人在打他。那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正在拍打他的脸颊。
“……严翊。”陆离的嗓子太干涩,试了两遍才勉强开口,“你好吵。”
“你、你他妈——”严翊见他醒来,锤了他一下,“你还、还嫌我、我吵。就不该来、来找你。”
他从一旁的背包里掏出一瓶水,嘴上骂骂咧咧,托起陆离的头,给他喂了点水。
“又不、不接电话。要不是、老子的定位器好、好用,你死在这,都没人知、知道!”
陆离喝下水,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点。他扯了扯嘴角,又咳了两声,“那不是有你在,我轻易死不了。”
“我才懒得管、管你。”严翊没好气地把陆离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墙上。
“这次又、又是怎么、怎么回事?”
陆离动动胳膊,好像有了点力气,胃里也不那么难受了。
“没事,吃坏了东西。”他屈起腿,想把裤管挽上来,检查下膝盖的伤。
严翊白了他一眼,还没说话,就看到陆离的膝盖被擦破一大片,伤口和布料被干涸的血痂黏在一起,陆离正皱着眉头把裤脚往上拉。
严翊倒吸一口气,一把将陆离的手拍开。又拧开那瓶水,小心沾湿他膝盖上的布料,将血迹软化后再慢慢揭开。
“你怎么来的?”陆离索性不管了,交给严翊去折腾。
“骑、骑车来的。”
“来的时候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严翊动作顿了下,抬头看了陆离一眼:“怎、怎么?有人在、在查你?”
“不知道,”他避开严翊的视线,“不管怎样,这地方不能待久了。”
严翊沉默,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把陆离的裤子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伤口和周围红肿的皮肤,仔细固定住。
陆离见他处理完了,撑着地就想站起来,腿才一动就痛得他龇牙咧嘴,又一屁股跌坐回去。厂房的地面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已经开始变得温热,但那温度透不过衣裤,还是觉得冷得厉害。
“省、省省吧。”严翊把带来的东西都收进背包,“我带你、带你走。”
“这一片荒废了很久,应该没有监控。我的车先不管了,骑你的走,不回我家。你尽量避开有监控的地方,先找地方给我落个脚就行。”陆离一边抽气一边说。
严翊听他叽里呱啦说了这么多,神情严肃了起来:“这么严、严重?”
陆离叹了口气:“先别问了,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严翊就背起背包,一手搀住陆离的胳膊,一手扶住他的肩膀。陆离借着严翊的力气,好容易才站稳了。
“行不行?”
陆离的腿僵直着,一弯就传来刺痛,汗水滴滴答答落在严翊扶着他的手臂上。
他咬着牙:“走。”
严翊把他扶上自己的电动车,背包背在胸前,自己也骑上去。陆离的额头抵在严翊的背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扶、扶稳。”
电动车驶离厂区,陆离坐在后座,轮子压过粗糙的地面。他上下颠簸,又开始昏昏沉沉。脑海里滑过那个胖子和他的老婆,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还有那个中年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脸。
等他再次恢复清醒,已经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床头放着一把钥匙、一瓶水、两袋面包、一些碘伏纱布,和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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