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泛出湿润的眼泪,李温紧紧攒紧了手,“贺岩,我不后悔,我真的不后悔,我告诉过你,我以前的确怕死,但如果有来世,死亡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其实,比起死亡我更怕的是你彻底消失不见。贺岩,这个选择是最合理的,至少我还有来世,至少你还能存在。


    如果幸运的话,你转世后,我们说不定还能再见。


    不过,见不到也没关系,只要你活着。”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李温冲贺岩笑了笑,而后突然猛地转身往下一跳。


    “李温!!!”贺岩瞪大了眼睛嘶喊。


    不知哪里挤出一股力气,贺岩猛地起身冲过去往下一跳,他想拉住李温。


    可跳下的身体就像被抛下的石头一样,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看不清楚。


    在模糊的视线里,贺岩听见巨大的水声,他随着一起坠入河里。


    可是他的身体太轻太无力了,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来去无法主宰,被迫随着河流摇摇晃晃。


    贺岩心中急迫,可视线越来越黑,意识越来越淡薄。


    最后一片虚无的黑色中,闪过一阵白光,贺岩的脑海里忽然快速闪过无数画面。


    南境,阿瑞,萤火虫,啻怨……洋楼,沈渝钢琴……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他们已经认识了那么久,生生世世,一人一鬼,纠缠不清,却永远生死相隔,无法真正在一起。


    这样的诅咒在千年前的永河河底就写下了,他们的命运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贺岩闭上了眼睛,彻底陷入模糊混沌。


    “你叫什么名字?”


    “李温。”


    “生死薄显示,你是跳河自杀而死,是否属实?”


    “好像是。”


    “好像是?你记不清了?”


    “有些记忆很模糊……”


    “没事儿,一会儿喝了孟婆汤都会忘的一干二净。”判官头也不抬,很快在生死薄上写下几笔,“去吧,下辈子你会得到善终。”


    ……


    “你叫什么?”


    “贺岩。”


    “嗯?一百年了,怎么现在才来?”


    “……在找人。”


    “找到了?”


    “找到了,又丢了。”


    “没关系,有缘分的人还会再遇见。”


    ……


    天刚亮,天空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路上车辆拥堵,行人匆匆赶路躲雨,自在堂里,太爷正半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此时,收音机里播起了新闻。


    “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有村民在永河河滩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体,死者男性,年龄二十八岁左右,短发,偏瘦,上衣为黑色外套,下衣为深色牛仔裤,并背有一个黑色双肩包。


    公安机关已介入,已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希望广大群众积极提供线索,若有符合上述特征的失踪人员,请及时与xx公安局联系。”


    站在木架前默默给鹦鹉喂食的季昭终于开口,“这就是你拦下我的原因?”


    太爷长长呼出一口气,“是啊,啻怨已死,诅咒已解。下一世,他们不会再生死相隔,重蹈覆辙。所以,对他们来说,唯有死亡,才是新生。”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所以当时你没有喝醉,你是故意让我去找李温的?”


    太爷笑了笑,“啻怨为大凶,卦象却为吉,此为破局之兆,这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二十年后。初春。


    市里开始大力支持修缮历史建筑,春生园得到重视,经修葺宣传,逐渐成为一个热门的旅游景点。


    周末,李温和朋友相约一起去春生园游玩。


    一路上,李温拿着相机四处拍照,明明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但他总觉得这春生园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与喜欢。


    穿过走廊,进入一个小院,院中,一处白墙红瓦前,梅树半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宽肩窄腰的男人侧身而立,正好站在树下。


    美景配美人,取景框忍不住为这一幕驻足,李温心里一颤,下意识地按下快门,却在按下的一瞬间,和转身的男人透过镜头四目对视。


    李温放下相机,那男人目光穿过人群,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深邃炙热,像是透过血肉抓住了自己的灵魂。


    李温心里莫名一慌,他忙快步走近那男人。


    “对不起,我刚刚恰好把你拍进去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可以现在就删了……”


    男人垂眸深深看着李温,而后忽然开口打断,“李温,你不记得我了?”


    李温怔住,他抬眸直视那男人的目光,


    那深邃的目光宛如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的湖面被风吹得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仿佛有什么深藏的秘密也要从湖底冒出。


    李温心里莫名发颤,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个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李温却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抱歉,你是?”


    “九岳山,你救过我。”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没去过九岳山,也没救过人。”


    男人轻轻蹙眉,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他还想说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声音。


    “李温!”


    李温转过头,身后不远处的几个朋友正在挥手喊他。


    “对不起,我需要走了。”李温匆匆转身跑过去。


    可鬼使神差地,他又扭头看了一眼。


    那个奇怪的男人仍看着他,仿佛他们真的认识一样。


    李温心里莫名咯噔一声,仿佛隔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一段遥远又漫长的时光。


    可是李温对他毫无印象,什么九岳山,他没有听过,更没有去过。他也根本没有救过什么人。


    怎么回事?


    也许是那男人认错了人,又也许那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李温脑海里突兀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


    顿了一下,心中无奈一笑,而后李温迅速转身向朋友们跑去。


    但他没有看见,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紧紧追随,仿佛猎人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渴望许久的猎物一般。


    那么,对于追寻已久的猎人来说,他绝不会轻易放走猎物。


    这一次,他不会让他再离开自己。


    ——完


    第93章 番外1 1926年


    1926年8月25日。


    沈渝正在追捕一个伤害同类的阴鬼,那阴鬼受伤了,却又跑得极快,很快跑进一座山里。


    沈渝追到半山腰,发现这山里居然立着一座洋楼,四周门口守兵把控,看着非同寻常。


    沈渝来不及细想,追进去寻找那阴鬼的身影,那阴鬼瞥见沈渝,吓得又往后院跑去。


    在后院池塘旁的梧桐树下,沈渝抓到了那个阴鬼,刚要掏出束魂绳,心脏却忽地一阵收紧。


    吃痛迟疑的那一瞬间,阴鬼甩开沈渝就跑。


    沈渝捂住胸口大喊道:“别跑!跑了下回小爷把你抓回来宰了!”


    可威胁的话没有用,阴鬼逃之夭夭。沈渝无奈地瘫坐在地。


    一放松,才注意到池塘里飘着个男人。


    那男人飘在水面上,脸朝下,看不清样子,但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沈渝心里一咯噔。


    他折断一根柳条,朝那男人戳了戳。


    没动静。


    沈渝又戳了戳。


    忽然,那水下手腕一转,抓住柳条,猛地一拽,沈渝猛地跌入池塘。


    沈渝惊叫一声,吓得狼狈扑腾,挣扎着爬上来岸,下意识地想去抹把脸,才意识到自己是鬼,溺不了水。


    一抬眸,那男人已从池塘里翻身而出,站在岸边。


    那男人面容俊美,眉眼却冷峻如霜,一双冷冰冰的眼神阴沉沉地盯着自己,开口就是质问,“你是谁?!”


    那气势像是把刀架在了沈渝脖子上,压迫感仿佛与生俱来,沈渝下意识忍不住一抖。


    往后退了一步后才意识到,自己是鬼,他是人,鬼为什么要怕人?


    我去,差点被他吓唬住了!


    沈渝一股无名怒气冒了上来,他无缘无故被折腾了一番,这个人还敢质问自己?!


    沈渝突然闪现在那男人面前,露出猩红的眼睛和长着獠牙的嘴巴,故意吓唬道:“我是鬼!吃人的恶鬼!”


    贺岩却眼皮子也没眨一下,反而轻飘飘看了一眼沈渝干干净净的衣服,而后绕过沈渝,拖着一身湿衣往洋楼走去。


    就这样被忽视了?


    沈渝做这个阴巡官做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待他!


    他气不打一处来,跺跺脚就跟上贺岩,“你什么意思?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贺岩不回答,还在走。


    “你不怕我?!我是鬼!我会吃人!!“


    依然没有反应。


    沈渝气得一把推倒贺岩,压坐在贺岩身上,怒喊着威胁,“再不回答我,我就杀了你!“


    “松开!”贺岩手脚莫名无法动弹,一双眼睛愤怒地盯着沈渝,沈渝死死按住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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