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金璋语气颇不耐烦。
贺岩忙问道，“李温呢？他来这儿了吗？你见过他吗？”
“没有。”见贺岩神色不对，金璋的语气和缓了下来，“李温不见了？”
楚青匆匆拢衣而出，“李温怎么了？”
喉结滚动，紧张不安却实在无法咽下，“李温今天早上收拾东西，说要去他表哥家，他说要住一晚，明天才回来，可是我去找了，根本没有人，他还带走了桔子，他还带走了许多……重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什么也没告诉我。
楚青，李温他挺喜欢你的，他有没有告诉你，他……”
贺岩语气混乱，逐渐说不下去。
楚青和金璋从未见贺岩露出这样的神色。
而金璋平日再讨厌贺岩，此刻看见往日冷漠严峻的贺岩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忽地不是滋味。
这种因爱狼狈的滋味他已经深刻体会过了，他明白理解，所以同情。
楚青忙道，“你别慌，我说。大约是半个月前，李温过来给我说了一些你的情况，我实话告诉他了，你的身体濒临死亡，唯一的办法是早日转世，可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便让他试着去找太爷。仅此而已，他没有再来过了。”
“他……他去找过太爷？”
贺岩忽地想到什么，答案逐渐浮出水面，可他不敢深想，不敢将那血淋淋的答案从水底捞出。
也许不是呢？！不一定！
贺岩失魂落魄，转身要走。
金璋与楚青目光默契对视后，金璋忙上前道，“我帮你找找！”
贺岩立即转身道，“好！如果你找到他，立即告诉我！”
金璋点头答应。
贺岩猛地推开了“自在堂”的门，却发现房间里灯火通明，而太爷正端坐在书案后慢慢品酒。
“你给他说什么了？！”贺岩忍着怒意低吼。
太爷不慌不忙，语气平静如常，“贺岩，许久未见了，来，坐下来陪我喝杯酒。”
贺岩却无耐心再耗下去，他冲过去一把抢过太爷的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酒水四溅，撒了满桌。
“你到底给他说了什么？他去哪儿了？！”
太爷却趁机一把拉过贺岩的手腕，指尖搭脉，目光死死盯着贺岩，“他说你快要死了，他说只要能救你，他什么都愿意做。贺岩，你瞒着他，也瞒着我？”
贺岩眼睛红了，“所以，你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太爷静了几秒，“我醉了，全都忘了。”
贺岩再也无法忍耐，他一把掐住太爷的领口，也抓住了那个系着翡翠平安扣的绳子。
太爷却只是看着贺岩，没有开口。
“是我！是我说的！“
贺岩猛地转身，是季昭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那本“机关算尽”的古籍，目光沉静锐利。
“李温昨天来找过我，他说你今日一定不会一直在家等着，你也许会发觉，所以他让我一定拦着你。”
贺岩心里猛然一缩，他咬了咬牙，抬脚就往外走。
季昭挡在他面前，“大人！李温说了，他不后悔，他让你好好活着，来世也许还有机会再见！”
“让开！”贺岩目光冷冷地看着黑暗迷蒙的院中。
季昭动也不动。
贺岩很快出手，两人打了起来，贺岩急迫想走，招招狠辣，用了全力，季昭顾及贺岩身体，只一味躲拦。
季昭被贺岩掐住了脖子，可季昭却死死抓着贺岩领口的衣服不肯松手。
下一秒，贺岩忽然眼前一黑，全身无力地往后一倒，季昭眼疾手快，拉住了贺岩。
贺岩靠着墙，痛苦地捂住了头。
太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生出许多无奈和心酸来，他叹道，“贺岩，你去吧，九岳山那么远的地方，你现在这个身体能撑到吗？”
贺岩喘着气看着太爷，他死死咬牙，扶着墙艰难站起。
季昭拉着贺岩，“大人……”
“季昭，别拦他！”太爷语气不容置疑。
季昭犹豫着，最终松了手。
而后，贺岩撑着几乎支零破碎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外面走去。
这一刻，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否会随时倒在某个地方。
但他一定要去，他一定要拦下李温，死亡是他自己要面对的命运，无论如何，都不该让李温替他承担。
而如果李温死去，自己转世离开，那自己就会彻底忘记李温，从此两个人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和牵连。
他接受不了这个结局！他不想失去李温，不想忘记李温，也不想失去现在平静幸福的生活！
什么魂飞魄散，什么彻底消失！他不在乎！他不怕！他想要的只有当下，只有李温！
第92章 新生
终于登上半山腰的李温，坐在地上平复气息。
他抬头望着高悬皎洁的月亮，忍不住笑了笑。
这还是他第一次半夜爬山观赏夜景，月亮挂在漆黑的山幕上，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得，显得那么真实，那么震撼。
有这样的体验也算是不留遗憾了。
只是不知道贺岩现在在干什么？希望他在家睡个好觉，千万别发觉什么，千万别追过来。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却蹦出无数未接电话，他不敢再看，立即将手机静音扣下了。
他还需要等。
来之前他已经提前向高老打听过了，贺岩前世与高老的父亲喝酒后才离开了，加上走到半山腰的路程，时间至少在十二点后了。
那么等一等，看看风景也很不错。
李温歪头看着夜空，脸上挂着微笑。
……
贺岩疯了一样往九岳山赶去，可是他如今身体虚弱，附不了别人的身体，也没有办法瞬移到目的地。
他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赶路行人，不被听见，不被看见，他求助不了任何人。
山路上，他精疲力尽地跪在地上，抬头望着那轮明亮的甚至有些冰冷的月亮，心里越来越冷。
他闭上了眼睛，狠狠咬着牙，最后他耗尽所有精力心神，将自己轻飘飘的宛如虚无的鬼魂送到了九岳山脚下。
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不过，也许是因为天太黑了，四周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黑雾。
那李温还好吗？他还会害怕吗？他还会颤抖瑟缩着躲起来吗？
这样崎岖漆黑的山路，他一个人怎么走上去的？！
李温，你等一等我，求你千万等一等我！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二点了。
李温起身捡了一些碎石头放进背包里，而后他起身站在悬崖边往下望，深不见底黑暗中便是死亡。
李温心里发紧，全身引起一阵阵的战栗和寒意。
害怕吗？
当然害怕。
但死亡如果可以换来所爱之人的生路，那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李温深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回想起和贺岩相遇的点点滴滴。
一开始的相互怨怼，相看两厌，在经历生死与陪伴后，心动无法预料和克制，他们之间有过欺骗，有过厌恶，也有过怨恨，但命运驱使，他们最终走到了一起。
这是李温从未想象过的。
此后，他的人生被贺岩填满，从单调的一成不变的灰色变成了动人斑斓的彩色，只是一开始相遇便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所期待的幸福终于到来，却不想竟消失得那么快，李温心有不甘，但又觉得庆幸，至少在他继续进行平淡无味的人生时，他遇到了贺岩，他重新拥有了家的感觉，走出了失去父母的阴影，他重新有了希望，有了期待，像麻木度日的躯壳终于长出了心脏。
所以，一切都值得。
遇见他，李温并不后悔，现在做的这些也不后悔。
李温重新睁开眼睛。
他看着脚下，慢慢抬脚往前开，忽然听见一声怒吼。
“李温！停下！”
脚下石子一晃，李温被这一声吓得缩回了脚。
他转身，借着月光，看见了狼狈不堪的贺岩。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贺岩，皎洁的月光下，贺岩无力地跪倒在地，整个身体近乎透明，像是一清晨山间薄薄的雾气，风一吹，就会散去。
可那双眼睛红的可怕，像杀人时从身体里拔出的带血的刀子，锋利又骇人，却又带着明晃晃的颤抖和紧张。
他想过贺岩会发觉不对劲儿，但没想到贺岩会追到这里。
“你别过来！”李温鼻子一酸，也忍不住红了眼睛，“贺岩，你别过来了……”
不！他要过去！
贺岩此刻只想猛扑过去，把李温拉走，可他却没了起身的力气，他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艰难抬头，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李温。
“李温，你给我过来！我不需要你为我死！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怒吼嘶喊在寂静的高山上回荡，像一双手生生撕开了诡异漆黑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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