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岩莫名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刺穿一样,空落落的,复杂难言。


    贺岩忍不住将李温抱在怀里,“别说什么胡话了。”


    李温忍不住眼睛湿了。


    他不是什么胸怀宽广的人,无法不去计较贺岩的往事,他也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也无法轻易将自己的爱人拱手让人,但往事已定,不如接受祝福,而生死面前都是小事,如果最后不能在一起,他也不舍得看见贺岩魂飞魄散。


    所以,他不要去管过去和未来了,他要过好现在。


    天灰蒙蒙的将要变黑,在沉寂无言的山路上,孤零零的大巴车默默向前驶去。


    大巴车的最后面角落里,李温靠在贺岩肩膀上睡着了。


    累了一天了,李温睡的很沉。


    贺岩微微扭头看着李温,一如之前的无数次,在心里默默描摹李温的眼睛、鼻梁和嘴巴……


    忽然,胸口一阵钝痛,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


    钢琴琴键上搭上的双手,抬手握住另一只拿着钢笔的手,琴声缓缓流出,有些笨拙,像钢笔在纸上落下的痕迹,歪歪扭扭写出“沈渝”二字。


    贺岩迅速按住太阳穴,阻止那些画面往脑袋里钻。


    曾经的情爱已与他毫无关系,如果早知道前世的他还有一段情缘,他绝不会答应李温来这里寻找记忆。


    他只忠于现在,他绝不会做个三心二意之人。


    望着窗外灰黑的山峦,靠着他肩膀的李温正沉稳地熟睡着,贺岩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第88章 阴寿


    回到家后,一切依旧。


    李温再也没提过什么洋楼。


    晚上,贺岩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着一只狼和几个羊天天斗智斗勇还怪有意思,连趴在身边的桔子都聚精会神地盯着看,贺岩也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看懂。


    忽然,李温气冲冲地推开卧室门,叉着腰站在贺岩面前。


    “喊你几次了,为什么不过来?!”


    贺岩一顿,“你喊我了?”


    “还装!你们阴鬼不是听力非常好?怎么我喊你就听不见了?”


    贺岩一脸无辜,“你问桔子,我是真没听见。”


    “不看电视,那么就能听见了!”李温气冲冲地转身把电视关了,“以后电视机每天的使用时间不准超过三小时!”


    李温抱着桔子要往卧室走。


    贺岩立即起身跟了过去,“你刚刚喊我干什么?”


    “当然是干活啊,卧室的窗帘掉下来了,太沉太高,我一个人弄不上去。”


    贺岩故意揽住李温的腰往他身上贴,“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喊我一起睡觉。”


    后面两个字加了重音,一股子调戏意味,李温毫不客气地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贺岩。


    贺岩立即捂住侧腰哀嚎,“不是,下手这么狠啊?“


    李温毫不畏惧地看着贺岩,“还乱说话吗?”


    “行了,我不说了,我干活去!”贺岩举手投降,一边小声嘟囔,“我怎么感觉我这地位连桔子也不如……”


    李温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贺岩送李温到楼下后,他自己慢慢在回去的路上走着。


    小学生三两结伴,急匆匆往学校跑去;路口买煎饼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正在认真擦拭自己的台面;咖啡店里坐着的情侣,正一起看着彼此傻笑;而路边冒了新芽的树枝,正在无声静谧的时间里慢慢积蓄。


    以前贺岩何时细细看过这些,只觉得这世界百无聊赖,疲乏无趣,没什么值得关注,但自从有了惦念的人,有了具象安稳的生活,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都忽然变得生动清晰起来。


    贺岩正慢悠悠走着,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戾气,他往远处一看,正好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顺着一路商铺,往右边跑去。


    贺岩一眼辨别出来,那男人是只阴鬼。


    下一秒,慌张逃路的男人被突然出现的贺岩吓了一跳。


    “你,你是?”


    贺岩二话不说,直接动手,男人转身要逃,不到一分钟,鼻青脸肿的男人被贺岩按到墙上。


    正好季昭带着两个鬼差赶了过来。


    看见贺岩,季昭一脸惊喜,“大人!”


    贺岩一边按着男人,一边看向季昭,“你们三个还抓不住他一个?”


    季昭走过来解释,“他还有同伙,他们刚刚故意制造混乱,造成严重车祸,他的同伙已经被逮捕了。”


    贺岩点头,“把他带走。”


    于是,季昭拿出束魂绳靠近,只差半步,那男人却忽然猛地反击,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朝贺岩刺去。


    刚刚还灵敏迅捷的贺岩却眼睁睁看着那寒光朝自己面部袭来,迟钝地无法反应。


    危急关头,季昭猛地拽住那男人的衣服,一脚踹了过去。


    而贺岩却毫无征兆地忽然倒在地上。


    匕首掉在地上,那男人立即被两个鬼差押在了地面,他艰难抬头,惊恐地看向倒在地上的贺岩,“不是,我,我没碰到他啊?!”


    整个人仿佛失去重心,脱力般地摔在地上,贺岩头晕目眩,眼前的天空和楼房摇摇欲坠,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很快他看见季昭,可那张脸扭曲变形,看不清楚,而那发出的声音也渺茫如烟,支离破碎。


    “大人!大人?!”季昭担忧地呼喊着贺岩,可贺岩目光涣散,迟迟没有回应。


    季昭扶起贺岩准备带他回去找太爷时,贺岩却渐渐恢复了清醒。


    “我没事儿。”贺岩扶住墙壁,力气逐渐恢复。


    季昭还是有点担忧,“大人,要不还是回去让太爷看看吧。”


    贺岩蹙眉道,“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你赶快把这犯人押回去,不用管我。”


    季昭不敢违逆贺岩,只能离开。


    等季昭几人离开后,贺岩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隐约看见自己的一根手指变得有些透明,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精力大不如前。


    贺岩又看向远处,曾经百里外的的东西都能看得清楚,听的明白,但现在却一片模糊。


    贺岩的眼眸慢慢暗了下来。


    阴鬼皆有阴寿,但每只阴鬼都不知道自己阴寿的长短,像是人类永远也不知道死亡哪天到来。


    如今,贺岩也没想到他的阴寿将要耗尽。


    一旦耗尽,他的结局便是魂飞魄散,像那天死在他面前的严亭一样。


    深夜,贺岩重新带李温回到了九岳山。


    四周一片漆黑,杂草石岩影影绰绰,山谷风声飘渺幽怨,使人惊恐战栗。


    李温虽不再怕黑,但深夜登山,还是十分害怕,他忍不住紧紧抓住贺岩的胳膊,“我们为什么又回到九岳山?还非要半夜过来?”


    贺岩心虚地盯着脚下,不敢直视李温的眼睛,“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登到半山腰的山崖上,李温这才发觉是贺岩前世曾跳下的那座山崖。


    贺岩立在他身边,望着远处月光下的山川河流,语气平静又深邃,“李温,你喜欢这里的景色吗?”


    李温不明所以,只是笑笑,“挺喜欢的,不过,你也不至于大半夜带我来赏景吧?”


    贺岩沉默几秒,转身拉住李温的手,语气认真郑重,“李温,你爱我吗?”


    李温点头,“当然爱你,你问这个干嘛?”


    贺岩不答反问,“那如果我快要死了,你会救我吗?”


    李温瞪大了眼睛,着急起来,“你怎么了?你要死了?”


    贺岩转而紧紧拽住李温的胳膊,语气急迫逼问,“你告诉我,你愿意救我吗?!”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可贺岩你到底怎么了,你快告诉我。”


    贺岩依然不顾李温的疑问,继续问道,“用自己的命来救我,你也愿意吗?”


    李温一顿,借着月色,他看清了贺岩眼中暗藏的悲痛与决绝,寒光笼罩下,显得格外凄厉狠绝。


    李温脊背一凉,“贺岩,你什么意思?”


    贺岩定定看着李温,“李温,我快要魂飞魄散了,只有你能救我,只有与我互相感知之人能救我。你死了,我才能活。”


    李温心里陡然一惊,顿了一下后,他猛地挣开贺岩束缚,转身要逃。


    贺岩却突然挡住他的去路,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逼到崖边。


    李温眼眸惊恐又害怕,“贺岩……”


    “李温,你死了还可以再生,我死了便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李温,我舍不得你,对不起你,但,我只能如此了。”


    话罢,贺岩松了手,李温往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坠去。


    “贺岩!!!”那双绝望痛苦的眼睛如无数利刃刺的贺岩千疮百孔。


    贺岩痛苦地跪在崖边,一瞬间,李温的身影便彻底消失不见在黑暗中,宛如粟粒沉入海底,从此不见踪影。


    这一幕深深刺激着贺岩,贺岩再也无法冷静,他后悔了!他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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